第1章
《渔火暗》 发表时间: 2026-07-24
我回京那年，妹妹已经嫁给了镇北王世子。
人人都说世子少年成名，眼高于顶，却独独把她放在心尖上。
母亲怕我回府后难堪，私下劝我：
「**妹这些年替你尽孝，也吃了不少苦。」
「如今她婚事好，你别去扰她清净。」
父亲更是冷声道：
「镇北王府不是你能攀的地方，世子也不是你能惦记的人。」
我低头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
前世世子从北境追到京城，连退三门亲事，只为求我嫁他。
我也曾随他去北境，看过他披甲归来，也听过他在帐中唤我夫人。
可后来他为了军权，为了大局，也为了另一个女子的眼泪，将我一个人留在雪夜里。
北境风雪我受过。
这一世，我只想留在京城晒太阳。
我进府时，妹妹正陪母亲在花厅选绸缎。
一匹雪青，一匹月白，一匹北地来的银鼠皮，铺了满满一桌。
母亲听见丫鬟通报，手中的尺子顿了一下。
妹妹先抬起头。
她比我记忆里丰润许多，鬓边簪着赤金小钗，身上披着雪白狐裘，眉眼间带着被人好好养出来的娇气。
她看见我，怔了怔。
随即起身，温声唤：
「姐姐。」
我向母亲行礼。
「母亲。」
母亲打量了我一圈。
我穿的是江南带回来的旧青袄，袖口洗得微微发白，头上只用一支木簪挽发。
同满桌绸缎比起来，确实寒酸。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回来便好。」
「你外祖家路远，舟车劳顿，先去梳洗吧。」
我点头。
「是。」
妹妹却走过来，亲手扶我。
「姐姐瘦了许多。」
她的指尖很暖。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忍住了。
这一世，虞明棠还没害过我。
她只是嫁给了镇北王世子。
嫁给了那条我再也不想走的路。
母亲看见我们站在一处，神情松了些。
「明棠如今是世子夫人，你刚回京，有些规矩不懂，往后多听她提点。」
我应了一声。
妹妹忙道：
「母亲，姐姐在江南住了多年，哪里用我提点。」
母亲轻叹。
「你心软。」
「她刚回来，自然要有人带着。」
她说完，又看向我，声音压低了些。
「镇北王府今日会来人送年礼。」
「你一路风尘，便别去前厅了。」
「免得叫外人看见，议论**妹娘家不周全。」
我心里没有波澜。
只觉得这话熟悉。
那一世，我从北境回京养伤时，母亲也这样说：
「你在边地晒黑了，瘦得脱了相，先别去见人。」
「明棠要相看了，府里不能再添闲话。」
后来闻峥来虞家求娶我，连退三门亲事，把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父亲母亲才忽然记起，我也是虞家的女儿。
如今一切换了方向。
他们护着的人，仍旧是虞明棠。
我回到偏院。
院子多年无人住，窗台积了灰，廊下石缝里冒出枯草。
丫鬟青梨跟着我从江南回来，挽起袖子便开始擦桌。
「姑娘，夫人也太偏心了。」
我把包袱放下。
「别说了。」
青梨气得眼睛红。
「您一路赶回来，连口热茶都没有，倒先让您避人。」
我推开窗。
冬日的光落进来，照在半旧的榻上。
这院子不好。
可有太阳。
我看着那一块光，忽然觉得已经够了。
北境的天，总是灰白的。
风像刀，雪能埋到膝盖。
那一世，闻峥的军帐里倒也暖过。
他从风雪中归来，会先摘下护腕，再握住我的手。
他说：
「照溪，等边城安稳，我带你回京看春日。」
他没有做到。
边城安稳前，他先把桑扶玉接进了主帐。
那姑娘是旧部遗孤，哭起来很轻，像雪压折梅枝。
她说自己父兄皆为镇北军而死，若闻峥不护她，旧部人心会散。
闻峥便护了。
护到她能披我的狐裘，住我的暖帐，用我调好的药，最后还在那个雪夜，求闻峥留下她。
而我站在帐外，等他送我回京。
他走出来时，眉间满是疲惫。
「照溪，扶玉不能走。」
「旧部都在看着我。」
「你一向懂事，先在外营委屈一夜。」
那一夜，风雪卷过外营。
帐篷塌了半边。
我腹中那个未成形的孩子，也死在了雪里。
后来我醒来，闻峥跪在榻边，眼里全是血丝。
他说：
「我不知道会这样。」
这句话太轻。
轻得压不住一场雪。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梨探头看了一眼，回身道：
「姑娘，是二姑娘。」
虞明棠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暖炉。
她有些局促。
「姐姐，母亲方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请她进来。
她把暖炉递给我。
「镇北王府送来许多炭，我给姐姐拿些。」
我看着那只镂银暖炉。
上面刻着镇北王府的鹰纹。
闻峥从前也给过我一个。
他说北境寒重，京城姑娘受不住。
我没有接。
「不用，我这里有炭。」
妹妹怔了怔，低声道：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抬眼看她。
她眼中有一点真切的不安。
我忽然想起那一世，她未嫁时也这样问过我。
那时我忙着备嫁北境，只摸了摸她的头，说：
「怎么会。」
后来她在京中嫁了一个清贵文臣，过得平顺安稳。
这一世，她替我走进了镇北王府。
我轻声道：
「没有不喜欢。」
「只是我怕冷。」
「镇北王府的东西，看着便冷。」
她像没听懂。
我笑了笑。
「明棠，外头风大，你回去吧。」
她离开后，青梨小声问：
「姑娘真不喜欢世子夫人？」
我坐在窗边，把手伸到阳光里。
「她过得好便好。」
「可镇北王府……」
青梨没说下去。
我看着指尖的光。
「那是她的日子。」
「我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