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撕心裂肺的疼。
林黛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喉头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记得自己是在潇湘馆那个冰冷的秋夜里咽气的。
那时候,前院正敲锣打鼓,满府的红绸喜字,刺痛了她的眼。
那是贾宝玉和薛宝钗大婚的日子。
而她,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连那厚厚的一沓诗稿,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她本以为,死后会化作一缕孤魂,随风飘回南边的故乡。
可是,猛地一个激灵,清冷的空气猛地灌入她的肺腑。
黛玉剧烈地喘息着,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葱绿色的软烟罗帐子。
空气中没有那股浓重的死气,只有淡淡的药香和窗外飘进来的竹叶清芬。
黛玉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指尖泛着淡淡的樱粉色,手腕纤细却还没有瘦脱相,分明是她十三四岁时的模样。
这不是阴曹地府。
她重生了。
重回到了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国府,重回到了这寄人篱下的少女时期。
“姑娘,您醒了?”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黛玉的思绪。
紫鹃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托盘里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药,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跟在紫鹃身后的,是抱着紫铜手炉的小丫鬟雪雁。
看着这两个鲜活的面孔,黛玉的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紫鹃为了她,几乎哭瞎了眼睛,最后也被这吃人的贾府随意配了小厮,草草打发了。
雪雁更是因为在宝玉大婚时被逼着去扶轿子,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这辈子,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姑娘,快趁热把这药喝了吧。”
紫鹃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用白瓷汤匙轻轻搅动。
看着黛玉盯着虚空发呆,紫鹃叹了口气,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慰。
“姑娘,我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是咱们毕竟是客居在这府里。”
“老**心里是最疼您的,二舅母那边虽然平时严厉些,但规矩就是这样。”
“寄人篱下,咱们多忍让几分,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听到这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黛玉不仅没有像前世那样红了眼眶。
相反,她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
紫鹃愣住了,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黛玉斜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不仅没有落泪,反而十分俏皮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毫不掩饰的白眼,把她那身病弱清冷的气质破坏得干干净净。
却意外地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鲜活感。
“忍让?”
黛玉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在肩头的长发。
“紫鹃,你告诉我,我忍让了这么些年,换来了什么?”
紫鹃一时语塞:“姑娘……”
黛玉冷笑一声,心中只觉得前世的自己简直蠢得可笑。
她堂堂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嫡女,父亲留下的百万家财,那是何等庞大的一笔巨款。
结果呢?
被贾府以“教养孤女”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搬进了荣国府的私库。
他们拿林家的银子修建大观园,拿林家的银子填补各房的亏空。
最后,反倒嫌弃她林黛玉是个吃闲饭的病秧子!
一边吃着林家的绝户财,一边还要用所谓的道德和规矩来要挟她。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把药给我。”黛玉伸出手。
紫鹃以为她终于听劝了,赶紧将那碗温热的药递了过去。
黛玉端着那个青花瓷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药里,不知道被王夫人暗中加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前世她喝了那么多年,身体却越来越差。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下一秒,在紫鹃和雪雁震惊的目光中。
黛玉连床都没下,直接扬起手,手腕一翻。
“哗啦——”
满满一碗黑褐色的苦药,一滴不剩,全被她泼进了一旁的黄铜痰盂里。
“姑娘!”
紫鹃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慌忙想要去拿帕子擦拭。
雪雁也吓得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
“慌什么?”
黛玉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丝帕,优雅地擦了擦指尖溅到的一滴药汁。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狠绝。
“从今天起,这种恶心人的苦水,我一口都不会再喝。”
“还有,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黛玉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含情脉脉、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
“我林黛玉,绝不是来给他们荣国府当受气包的。”
“我父亲留给我的家底,足够我在这京城横着走。”
“寄人篱下?笑话!”
黛玉冷冷地补充道:“这荣国府的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花着我林家的银子?”
紫鹃和雪雁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平时那个多愁善感的林姑娘能说出来的话。
“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烧糊涂了?”紫鹃大着胆子问。
黛玉将帕子随手一扔,站起身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面容清丽、却带着病态苍白的少女。
“我没有糊涂,我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像是在发誓。
“前世的债,今生我得一笔一笔地收回来。”
“想拿规矩压我?我就砸了他们的规矩。”
“想吞我的银子?我就是剖了他们的肚子,也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辈子,我林黛玉绝不流一滴眼泪。”
“谁要是敢让我心里不痛快,我就让她全家都不痛快!”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潇湘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紫鹃虽然听不懂什么“前世今生”,但看着自家姑娘挺直的脊背和眼底的光芒。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姑娘,比以前那个成天哭泣的姑娘,要鲜活、强大得多。
就在屋子里的主仆三人心思各异的时候。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嘈杂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大摇大摆,毫无规矩,甚至没有人在门口通报。
紧接着,一个婆子尖锐刻薄的声音穿透了门帘,传进了内室。
“哎哟,紫鹃姑娘在屋里吗?”
“薛姨妈那边新送来了十二朵宫里做的堆纱假花。”
“老**做主,给府里的姑娘们都分了分。”
“别的姑娘都挑过了,剩下这两朵,我特意给林姑娘送来瞧瞧!”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黛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瑞家的。
王夫人的第一陪房狗腿子。
这送宫花的情节,她可太熟悉了。
前世,就是这个刁奴,故意把别人挑剩下的花最后送到她这里来。
以此来羞辱她在这个府里的地位,连个庶出的迎春、探春都不如。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做的?
她气得红了眼眶,冷冷地刺了几句,结果不仅没讨到好。
反而被这婆子传出去了个“刻薄小性”的名声,让她在贾府里的处境更加艰难。
而现在……
黛玉看着妆台上那把锋利的剪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笑意。
别人挑剩下的?
好啊,真当她还是那个只会躲在被子里哭的林妹妹吗?
送上门来的脸,不打白不打。
她转身走向外间,随手将那把银剪刀拢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瑞家的那大刺刺的影子,已经映在了窗户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