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只有三样东西:雾、雪,和一口钟。
雾是天天都有的。后半夜从三面山坳里浮起来,把半座山泡在乳白里,天亮了也不肯散,只把日头泡成一块毛边的白瓷。雪是十月就落的,一落半年,落到后来,山道上连石头都看不出棱角,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空的。
那口钟,挂在破寺的钟楼上。
钟楼歪了一尺三。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它都是要塌的样子;可它歪了这么多年,也没塌。钟是铜的,黑黢黢,比一个人还高,钟身铸满了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铸得极深,指甲抠进去,能抠出一线白。
这寺叫寒山寺。
三面环山,寺窝在山坳正中,像一只缩起来的鸟。说是寺,其实是圈塌了半边的土墙:正殿两间、钟楼一间、灶房一间,剩下的是院坝。院坝当间一口水缸,缸是补过的,缸壁上有三道铁箍。屋顶的瓦掉了一半,下雨天,殿里的佛像能和殿外的雨打个照面。山门那块匾,字早褪了,只剩木头本身的纹路。
这寺里只住两个人。
一个叫
司徒禅,是师傅。一个叫
陆无涯,是徒弟。
陆无涯今年十六。光头,脑袋圆得像一枚在溪水里泡久了的卵石。他个子不高,肩膀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着有点傻。山下柳溪村的孩子见了他,隔着老远就喊"小秃驴",他也不恼,还朝人家摆手。
他是三岁上山的。师傅说,是他路过山下,看见一个孩子坐在路边哭,哭得实在难听,就捡回来了。
这是师傅的说法。
陆无涯问过几回:从哪条路捡的、穿的什么衣裳、为什么哭。师傅每次都答得不一样——头一回说从东边来,第二回说南边,第三回干脆说记不清了。后来他就不问了。他这样安慰自己:反正师傅捡他的时候他在哭,说明他本来是有委屈的;人生下来就有委屈,也没什么稀奇。
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师傅说他叫无涯,他就有了名字。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记着。
师傅的咳嗽是有数的。
他从前年开始数。头一年,师傅一天咳七八回;去年,十来回;今年开春,他数到一天十四回,到入秋,数不清了。师傅咳的时候有个习惯,先用袖子挡一下,再低下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脚边。
陆无涯扫院子的时候,在师傅常站的那几个地方,扫出过几回很淡的、暗色的印子。
他没有问。
不是不关心,是他发现了一件事:每次他一问,师傅就笑;师傅一笑,那个咳嗽就要硬憋回去,憋得整张脸发红。他试过两回。第二回之后,他就不问了。
他在心里替师傅想了个说法:人老了,总是要咳的。
他这辈子没出过寒山。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那条溪。
村里人说过:往南走三天,有一条大江;再往南走十天,有一座城,城里的房子比山还高;再往南走一个月,是海——海是没边的水。
每次听到这里,他都要再问一遍:"海是什么样?"
人家就笑:"就是水,很大很大的水。"
他就想象一个大水塘。想不出来。他见过的水,是溪里的水,最多是雨后山门口那片积水,能照见天。
这是他心里的*处。
日子是这样的——
天不亮起,先挑水。溪在山下,来回四里。两桶水装满,一百来斤,压在肩上,人是弯的。挑满院坝那口缸,要六趟。第二件事劈柴,第三件扫地,**件抄经。
经是师傅抄的,抄了三十年。师傅抄经时不许他在旁边喧哗,他就趴在桌角看师傅的字。师傅的字很怪,笔画收得很紧,一笔一画都往里收,像怕漏出去什么。他照着描,描出来的字却张牙舞爪,往外跑。
"你的字要收一收。"师傅说。
"收不住。"
"那就随它去。"师傅笑一笑,"字张开了,人也未必不好。"
晌午过后听经。师傅讲那些话,讲来讲去总是那几句:不要贪,不要嗔,不要痴。
陆无涯听得很认真,认真到能背下来,可到底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准。有时候他想:人既生来就是贪嗔痴,那不如一开始就别做人。这个念头他不敢跟师傅说。
山上的好是安静。
山上最难熬的,也是安静。
寒山寺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有一回一连两个月听不见一句生人的话,只有风声、水声、柴火声,还有师傅隔一阵的咳嗽。
陆无涯就跟自己说话。他给院里的鸡说话,给那口水缸说话,给殿里的佛像说话。有一回他对着灶王爷说了小半个时辰,把灶王爷说得掉了半块泥。
那天午后,他被罚下山担水。
罚是有缘由的——他前夜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擂鼓,擂得山响。他醒过来,就摸黑爬上钟楼,攥起拳头,把钟身上那几个字挨个敲了一遍。
师傅听见了,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坝里仰头看他。老人没作声,只看了很久。
"下来。"
"……"
"去担水。"师傅说,"挑一担。"
陆无涯应了一声,抄起扁担就跑。他不怕罚。他喜欢山下。溪水甜,比寺里那口苦井好喝;路上还有山鸡,运气好能捡到蛋。
他一路下去。山道很窄,雪化了一小半,泥地软,一脚一个坑。两边是枯了的灌木,枝上挂着冰楞子,被风一碰,叮当响。
到了溪边,他把桶按进水里。水是活的,冰得刺手,一下就灌满了。
他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水。水底下有石头,石头上蒙着青苔,青苔里有很小的鱼,一摆尾巴就钻进石缝里去。
他忽然想:这些鱼一辈子的路,就是从这块石头到那块石头。
"那还不如我。"他说。声音在溪谷里荡了一下,很快没了。
他挑起水,往回走。走了一段嫌不过瘾,又回头担了一担。第三担时他挑了条远路,绕到寺后那片荒坡上,看看有没有野果——当然没有。他其实只是想站高一点,看看山外。
站在坡上往南看,是重重叠叠的山,一层压一层,一直压到天边。他从小就想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
风从山外过来,吹得他衣襟鼓起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担水,他跳着两桶,顺着山道往寒山寺走。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下午再走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他只知道,走到半山腰时,旁边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阵急急的脚步。
草"沙沙"地响,越来越近。
陆无涯放下担子,正要回头,一个人已经从草丛里越了出来。
那人头戴斗笠,一身黑色短打,个子不高,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是他的脚几乎不沾地——
陆无涯后来回想,只记得一片黑影贴着草尖掠过来,草没倒几根,枝上的冰楞子也没晃。
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陆无涯头一个念头是"完了,遇上鬼了"。第二个念头是"鬼不该有影子"。等他看清斗笠下小半张脸时,那半张脸正抬起眼来看他。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那人一句话没说,先把一样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一个红布兜。
布不新,边角磨起了毛,入手很沉,里面像是一个圆滚滚又硬又软的东西。
陆无涯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那人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光头哥,帮我保管好,日后我来找你,拜托了。"
"你——"
陆无涯只说出一个字。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一步跨过草丛,两个起落,身形就淡了。
陆无涯仰着头看。远山叠嶂,薄雾渺渺,那人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晕,就没了。
他站在那儿,握着红布兜,手心忽然全是汗。
然后,来路那边,声音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边传来大声的喊叫、乱七八糟的脚步;有人踩在冰楞子上"咔嚓"一声;紧跟着,是铁器碰铁器的响。
陆无涯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红布兜。
他做了一个决定。这决定做得极快——快到他后来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把红布兜往衣襟里一塞,抬脚在路旁的雪里蹭了两下,把怀里那个鼓包按平,然后重新挑上水桶,低着头,一步一步,朝山上走。
走的时候,他嘴里还哼着刚才那支不成调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