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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后宫席位有限,要拿政绩来换》 发表时间: 2026-09-28
大黎,永昌十六年冬,大雪封宫,天地皆白。
时值文德皇后崩逝,甫过半月,宫中仍素服举哀,一片肃穆。
无人问津的冷宫墙外的夹道幽长,积雪没踝。萧青澜路过雪堆时,见里面蜷着一团人形,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待她走近才看清,是个小太监。他浑身鞭伤,血污与雪水冻成暗红的冰壳,裹着那件单薄得可笑的衫袍,几乎不**形。小太监脸肿得像个猪头,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容貌,眼睫挂霜,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彼时萧青澜也才十二岁,可一眼便看到了他瞳孔深处烧着两簇火,恨意灼人,不甘如刃。
宫女在身后拉扯萧青澜的袖子,阻拦道:“殿下!”
她用目光冷冷扫了身后的大宫女一眼,宫女立刻松开了手。她蹲下了身,直视小太监涣散的目光,轻声问:“想活吗?”
陆昭蜷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青紫。听到有人靠近,他甚至没有力气抬眼。耳畔唯余簌簌落雪,以及靴底碾过积雪时细碎的吱呀声。然后他听见了这个声音,稚嫩,沉静如深潭。
声音不大,却生生压过了满宫呼啸的北风。
他奋力睁开被血与雪糊住的眼,影影绰绰间,见一个披着鹿裘的小姑娘蹲在他跟前,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他想动,僵硬的身子却一下动弹不得,他看到她的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正安静地俯视着他,像端详一件蒙尘的旧物,在掂量他是否值得被拾起。
“想活。”
陆昭动了动嘴唇,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嘶哑的气流从喉间漏出。他浑身战栗不止,因为冷,也因为濒死之际的恐惧。可他还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咬紧牙关,从齿缝里生生挤出完整的句子:“……还想……活得好。”
萧青澜侧首,对身后宫人淡淡吩咐:“来人,把他抬去本宫殿里。”
话音未落,身后月华已惊惶失声:“殿下!”
她未回头,只将目光从雪地里那人身上移开,落在月华煞白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月华,方才你已经阻止过本宫一次,没有下一次。”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的鹿裘上,无声无息。月华张了张嘴,终是垂首噤声,退后半步。其余宫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置一词。
陆昭听见她发怒的声音。
像一把薄刃,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宫女未完的劝阻。他趴在地上,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叫人不敢违逆。
有人过来了。三两双手伸过来要抬他,触及他伤处时他浑身绷紧,咬牙没出声,冷汗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他被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碎掉的骨头,几乎是被拖走的,脚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旋即又被新落的雪覆上。
他被人架着经过那小姑娘身侧,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角鹿裘的惨白颜色,这天地间唯一带着颜色的是小姑娘那张稚嫩的面孔。
瑶华宫里,萧青澜命人传了太医来。太医过来面上闪过讶色,大约是没想到公主会为一个卑贱的小太监大动干戈,却还是面色如常地诊脉。陆昭外伤很重,且受了寒冻,比较危急,须好生将养些时日。好在他的求生意志很强,且未曾伤及根本,否则必然是会落下病根。
萧青澜吩咐太医去煎药的同时,给了月华一个眼色,月华心领神会地出去了。她知道公主是让她去送太医,顺便用银钱封太医的口。
月华走到门口,朝着王太医施了一礼:“王太医,文德皇后崩逝,殿下伤心欲绝,一直闷在房里抄经,想为娘娘积些福德。殿下还年幼,奴婢生怕殿下心中……”月华说到这适时得哽咽了一声,“好不容易劝得殿下出去转转,却偶然撞见了这个小太监,许是天意……”
“月华姑娘,臣省得的。”救一个小太监并非什么大事,再说太医院出诊都是记录在册的,这位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只是想让他不要多生事端。说起月华,她从前是文德皇后的贴身宫女,皇后崩逝后自愿留在了这位年幼的公主殿下身边。王太医和月华谢过公主的赏赐,倒是没有多想。
待他们离开后萧青澜对身旁宫女道:“解开他的衣衫,给他洗刷干净,换身新的。”
谁知话音未落,榻上的陆昭竟猛地一颤,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身躯骤然绷紧,死死攥住自己胸前破烂不堪的衣襟,拼力往里缩。那双冻得青紫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神色惊惶至极,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萧青澜皱了皱眉,只当他是怕生或是被欺负狠了不敢让人近身,全然未曾往别处想。她沉声道:“你若不肯洗刷干净换上新衣,那本宫现在就把你扔回雪地里去。又臭又脏,本宫殿里容不下这样的东西。”
他僵了一瞬,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松动,终于慢慢卸了力道。
陆昭被人按在榻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听见公主的话,知道这位年幼的殿下不是在说笑。
宫女的手伸过来要解他衣襟的瞬间,他猛地往后缩,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额上冷汗簌簌而下。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奴婢……自己来。”
他垂着眼,睫毛上还凝着没化尽的冰碴,手指颤抖着去够自己的腰带。
“脏。”他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他试图解释为什么不让别人碰,“奴婢自己来……求殿下。”只有陆昭自己心里清楚,他怕旁人看见他衣衫之下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青澜皱了眉:“你能动吗?”她显然是对他拒绝宫女帮助的回应不悦和质疑。
陆昭咬着牙,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硬是一声没吭。
“能动。”他的声音低哑,明显是在忍痛,腰背微微弓着,“奴婢……不敢脏了殿下的地方。”
萧青澜想了很久转身离开,末了还是轻声吩咐:“备水和干净的衣服,让他自己洗漱。”
他抬起眼看了萧青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感激。但他很快又垂下眼帘,在床上用尽力气跪下叩首,动作僵硬而迟缓,每动一下都撕扯着伤口。
“……谢殿下恩典。”
萧青澜转身离开时,殿门带进一阵寒风。陆昭撑着身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懈下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放下热水、布巾和干净的衣物,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只剩下陆昭一个人。
他独自蜷在榻上,听着殿外隐约的风雪声,好一会儿才慢慢动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位刚刚丧母的年幼公主为什么要救自己,但既然被救了,就要好好活。他解开衣襟的动作很慢,每解开一处,就露出底下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些地方皮开肉绽,冻伤处泛着可怖的乌紫色。这个过程堪称凌迟,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但比起活命的机会,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咬着布巾一角,拧了热帕子去擦身上的血污,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水盆里的水很快就染成了淡红色。
他把脸埋进冒着热气的水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约莫着到了晚间,萧青澜才得空来看陆昭。
寝殿内烛火昏黄,炭盆里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与白日里风雪漫天的夹道判若两个世界。她绕过屏风,走到榻边。陆昭已经醒了,半倚在床头,听到脚步声,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她抬手虚虚一按,语气平淡却不容推拒:“既然还伤着,便不必行礼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动作顿住,僵在半途,似乎有些无所适从。烛火映在他脸上,白日里那层冻伤的青紫已褪去大半,露出一张轮廓尚显稚嫩,却已隐隐透着棱角的脸。他缓缓靠回去。身上换过干净的衣裳,整个人虽仍带着伤病之态,却比雪地里那团狼狈不堪的模样好了许多。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息,才低声开口,嗓音仍是哑的:“回殿下,奴婢姓陆,单名一个昭字。”
陆昭。陆是大地,昭是天光,合在一起,是沉埋于地下的冤屈,终有一日要重见天日的意思。这个名字他自己在心中念了无数遍,今夜是第一次说出口。
萧青澜点点头,未置可否:“先好生将养着,养好伤,旁的事日后再说。”
说罢,她转身欲走。
烛火被她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晃了晃,榻边那人的影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殿下,”他忽然开口,音量小得可怜,却很郑重。语气似乎有些犹豫,顿了一顿,才接着说道,“奴婢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日后……无论殿下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愿意。”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语气里没有谄媚,也没有那种得救后的涕泪交加,只是很沉静的陈述他的想法。
“奴婢眼下没什么能报答殿下的。但奴婢……永世不忘殿下恩情。”
萧青澜脚步顿住。
片刻寂静后,她竟笑了一声,并非是陆昭在宫里听惯了的那种嘲讽,倒像真觉得有趣。她转身折返,径直走回榻边,在陆昭骤然绷紧的目光中,坦然坐了下来。
软榻微陷,锦被上还沾着他身上未散的药气,她似乎浑然不觉,只微微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玩味:“你连自保都困难,能替我做什么呢?”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半明半暗的光,陆昭的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没想到她会折返,更没想到她会坐在榻边。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怕自己身上的药味冲撞了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便又僵住不动了。
萧青澜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眉眼间那种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饶有兴致的审视。
“奴婢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奴婢不会一直都做不了。”他说这话时原本垂着的头抬了起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殿下救了奴婢,奴婢这辈子就是殿下的人。现在没用,奴婢就学着有用。一年不成便三年,三年不成便十年。”
他又垂下眼:“……奴婢会做到的。”
萧青澜没有立刻答话。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烛火在二人之间无声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反复几次。
一息、两息、三息,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陆昭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便不敢再抬头。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一柄的刀悬于头顶,叫人心里发紧。他开始后悔方才那番话说得太重了,在宫里话说得太重,是取死之道。
他其实都知道的。
“奴婢失言了。”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低如蚊呐,不敢再妄言,“殿下莫要放在心上,奴婢只是一介内侍,不知天高地厚。”
沉默终于被萧青澜打破。
“好,陆昭。”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自今日起,你是我的人。一年,三年,十年,乃至一生,都要忠于我。”
陆昭猛地抬头。
他撞进萧青澜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成熟和冷冽。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声音都没发出来。
烛火微微一跳,照见他眼底忽然泛起的波澜。但他很快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他撑着身子慢慢挪**,旧伤牵扯着疼,他不肯让人看出分毫,跪在萧青澜面前,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沙哑而沉。
“奴婢,一生忠于殿下。”
这一跪,不是奴婢跪主子,是他在跪他的神明,此后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都要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