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地处大荒西部,此地居住者多为灵力低下的散仙,只有上阳氏,灵力高强,千万年来镇守西荒,因祖辈积淀,富甲一方。只是到了上阳南宫这一辈,族运衰微,竟出了灵力低微的上阳离云。
上阳府内,上阳离云静立在窗前,修长的身影,给人内外兼修之气,完全看不出他竟还不够一个散仙的修为。他的离云阁坐落在上阳府邸的东南角,偏仄、悠远,鲜有人来。上阳离云抬眸看向那轮挂在树梢上的满月,眼神坚韧且深邃,然后朱唇微启:“查得如何了?”
“确如少主所料,怨灵突然大量消失,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树影婆娑间有一忽明忽暗的人影,看不清模样。
“嗯。”上阳离云似乎早已料到,“何人所为?”
“这个暂时还没有查出,这些人隐藏得极好,但属下已经察觉到一丝异样。”
“噢?什么异样,说来听听。”
上阳离云回身坐在窗前的案几旁,把玩着案几上的琉璃玉瓷茶盏。
“西边,与魔界交界处,总有一股怨气忽隐忽现。”
“具体何处?”
“卧龙潭。”
上阳离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卧龙潭......倒确实是一处隐藏怨灵的好地方。”。他起身倚在窗台上,继续把玩着茶盏,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少主可是有了对策?”
“对策谈不上,只是这一次,我要亲自去探一探,魔界究竟想干什么。”
“少主万不可涉险!”虽看不见树影中那人的模样,但他的语气坚定而急切。
“叫越叔放心,我不会暴露自己的。”上阳离云看向自己的掌心,茶杯的水滴竟凌空串起,在指尖轻舞起来,菁纯的灵力一点一点注入水珠,水珠竟变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树影中的人影大喜:“恭喜少主习得御水术!”
“都说这御水术可以点水成珠,没想到是真的,”上阳离云随即又轻叹了一声,“不过,有些无聊。”
“越堂主让属下带句话来,‘今日是少主生辰,愿少主早日得偿所愿,匡复大业,连音堂随时听候差遣,万死不辞’。”
上阳离云闻言并没有面露喜色,反而面色沉了一些。他随即摆了摆手,那人影便消失在树影之中。
上阳离云望向黑夜中那愈发耀眼的满月,月光似水,娴静而温柔,而这**的清辉,不觉间竟已独享了一千年。一个人的生辰,是多么的讽刺。
上阳离云起身飞出窗外,隐没在树影中。
长夜曼妙,上阳离云已飞身来到卧龙潭。卧龙潭位于涿州西北角卧龙山深处。卧龙山绿荫成林、树木葱茏,云雾在山间盘绕,它四面环山且山形奇特,若有人隐藏其中极不易被发现。迎面的瀑布飞快地冲刷下来,如银缎流纱,击起一朵朵白色碎玉。
上阳离云久久地伫立在潭边,任凭轻风拂过发梢,看冷夜的清辉与潭水缠绵,浮光跃金,丽影沉璧。谁能相信这是灵力低微的羸弱少年呢,这更像是独与天地,傲睨万物的仙人。
上阳离云望向平静的湖面,轻蔑一笑:“这地方倒真能净化几分怨气。”
他佛袖一挥,潭水便开了条道,蜿蜒向下,直至潭底。
卧龙潭果然不像表面的那般平静。潭底别有洞天,如幻彩般的溶洞,若不是被怨气侵蚀,定让人觉得是置身于霓幻般的仙境之中。上阳离云藏身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发现一处洞口有守卫把守,他们的脖颈间都有魔界的鸢尾印记。
上阳离云乔装成魔卒来到洞口,不出所料,被守卫拦了下来。
“小的奉长尊大人之命,特来传信。”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问道:“长尊大人?可有凭证!”
上阳离云在掌心幻化出印有长尊签章的文书,守卫一见,便放他进了洞中。
洞中昏暗无光,与外面截然不同。他顺着石梯往下,能感受到怨气愈发厚重,石梯的尽头是一条悬在半空中的人行栈道,而栈道之下,则是滚烫**的熔浆,熔浆是熔炼怨灵的
元神必不可少的原料。上阳离云循着熔浆流泻的方向一直走,栈道上偶有来往的魔卒,但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一路向下,远远地传来怨灵的哀嚎,看来前面就是怨灵的羁押之地。怨灵只有一个靠依附万物邪念而生的
元神,它们没有肉身,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个闪烁不定的虚影,时而如同袅袅黑烟,扭曲缠绕,时而又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它们就是浪荡在世间的孤魂。
熔浆的尽头处,上叠着宽阔的平台,四周是冰冷的石墙。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壁笼。这些壁笼被黑色的雾气笼罩。上阳离云猜测那些怨灵都被囚禁在那里面。他刚要抬腿上到平台却听到一声大喝,赶紧退到身旁的石柱后面藏了起来。
“就这么点怨灵,本殿如何练成幽冥神功?”一位恼羞成怒的男子火急火燎地走上平台,后面跟着几个缩头缩脑的魔卒。
带头的魔卒立即跪地求饶:“殿下,涿州的怨灵基本都被小的们收服了,殿下若是觉得不够,小的们这就动身去百里外的漮州!”
“漮州,那可是山河家的地盘!”那男子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殿先熔了这波,进补进补
元神。”
上阳离云远远地看着这个男子,他就是魔王的儿子,魔界大殿下
闫瑾昇。连音堂关注此人许久,他杀伐成性、喜怒无常,江湖上要杀他的人比比皆是。吸食怨灵的
元神不外乎是练就幽冥神功,因为只有练此功者才需要每日吸食至邪至恶的
元神。可此术是大荒禁术,一旦遭到反噬,吸食者将会变成世间最难对付的怨灵,所到之处怨念附体,疯魔四起。
上阳离云的肩膀突然被人狠狠扣住,心下一紧,还没回头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那是魔卒特有的气息。
“不去巡逻,为何在此偷听!”一声呵斥在耳后炸响。
他佯装惶恐,慢慢转身,正对上那魔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嘴角微动,还没来得及编个理由,便被一股阴寒之力缠上腰间。
“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重重地砸向坚硬的地面。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
闫瑾昇正一步步逼近。他现在是一名灵力低下的魔卒,断不能被他察觉到身上有强大的灵力,于是他暗中运力封住了灵脉。
“竟敢偷听,找死!”
闫瑾昇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指尖萦绕着绿色的火焰,“正好试试本殿的幽冥神功炼得如何了!”
“殿下饶命!”他故意颤抖着声音乞求道,“小的特奉长尊大人之命来此......”
“清风?”
闫瑾昇瞳孔骤缩,手心的幽火猛然暴涨。他倏地转身扫视身后噤若寒蝉的魔卒,“是谁泄露了禁地的位置?”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魔卒吓得扑通下跪。
“殿下息怒!”上阳离云怯生生地开口,“长尊大人也是感应到此处灵力异常,特命小的前来查看......”他假装瑟缩着后退了几步,“长尊大人还在等着小的回去复命呢,若不见小的回去......”
“呵呵!”
闫瑾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见你回去......那又如何?”
“他定会亲自前来......”
“亲自前来又能怎样?他能奈我何!他算什么东西!”
闫瑾昇突然狂笑,“不过是我父皇养的一条狗罢了,至于你......”话音戛然而止,他上下打量了上阳离云一眼,周身散发着微弱的魔卒气息,“虽然灵力差了点,但能给本殿下的神功贡献一枚
元神也算你的福气!”说罢,一股大力将上阳离云震飞。
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被气浪掀向熔浆。滚烫的气息灼烧着他的后背,他计算着距离,准备在即将坠入熔浆的瞬间解开灵脉——
不料突然腰间覆上一只白皙的手掌,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耳后扑来,这冷香......既陌生......又熟悉......
竟然有人出手相救!
闫瑾昇见此景象,赶紧跑了过来。还没等两人站稳,他便大打出手。
闫瑾昇接连挥出三道幽火,却见那人身形灵动,将幽火尽数反弹。
“你是谁!敢闯本殿禁地!”
“哟!大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人变幻出魔皇的签章,“大殿下,魔皇急文在此!还不快快领命!”
闫瑾昇吓了一个激灵,难道被父皇知道自己偷练禁术了?慌忙地隔空接过文书,上面只有四个字,“逆子速回”。
闫瑾昇反复翻看检查了一遍文书,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身形娇小的信使,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是父皇的信使?可本殿怎不曾见过你?”
“殿下没见过我也很正常,小的常年在玄虚之镜当差,大殿下自然不识得。此次,魔皇知道自己的儿子背着他干出这等拙劣之事,大发雷霆!但您毕竟是他的亲儿子,是未来的魔皇,为了保护您,他不许任何人知道此事,所以特命我前来。”信使背手屹立在栈道上,身形虽小,但气势不凡。
听到“玄虚之境”四个字,上阳离云眸光浮动,却又瞬间压到眼底。
信使见
闫瑾昇愣在原地,冷冷地问道:“殿下,难道还不回去向陛下请罪吗!”
见
闫瑾昇胆小地不敢做声,信使又说道:“自己去承认错误总比被其他人钻了空子的好。”他看了看身旁的佯装成魔卒的上阳离云,特意拖长了“其他人”,“既然长尊大人已经知道了,那就代表二殿下也知道了。”
信使见
闫瑾昇气势渐弱,慢慢地靠近他:“大殿下,您是未来的魔皇,陛下和我都站在您这边,纵使您此次犯错陛下大怒,但该是您的终归还是您的。至于二殿下,身为女子自然不足为惧,注定掀不起什么大浪。但若她在背后搬弄是非,难免影响陛下对您的看法。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发制人。”
说完,信使后退两步:“玄虚之镜不可无人值守。既然文书已送到,我也该回去了。若是让灵族余孽趁虚而入,我可担待不起。”说完又看向上阳离云,“此人虽看着灵力低微,但能被清风重用,想必也有过人之处。不如让我带回去好好****,日后或可为殿下效力。”
闫瑾昇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父皇真的已经知道了此事,此刻若再杀了清风的人,只会被闫瑾昭捏住把柄再在父皇面前告他一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信使迅速搂过上阳离云的腰,一跃而起,直接从栈道飞身来到洞口。从栈道到洞口,这一路上信使不曾说过一句话,上阳离云也不曾问过一句。信使又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莲花灯盏,这个灯盏竟慢慢地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莲花一样的结界。信使抬眸看向上阳离云,示意他走进去。
上阳离云虽然不知道这位信使到底想干什么,但想着刚刚他毕竟救了自己,一时间应该也不会向他发难,便跟着走了进去。
上阳离云因为硬生生接了
闫瑾昇几掌,心脉有些受损,脸色变得苍白。信使看着脸色苍白的他,对他说道:“这是琉璃盏,它会带我们冲出深潭。只是会有点眩晕,以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站得稳,所以......”信使欲言又止,但见上阳离云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又提高了声音说道,“所以,我得拉紧你。”还没等上阳离云回复,琉璃盏一跃而起,盏身急剧震荡,信使一把环上他的腰身,将他紧紧地与自己贴在一起。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上阳离云心下一紧,他抬眸看向信使,他离他如此之近。虽是男子打扮,但肤如白雪,眉如远山,眸如秋水,唇如桃花。上阳离云在心底暗自嘲讽自己,想不到我灵界少主还有被女子施救的一天。虽然不确定她的真实身份,但看得出她身手矫健,灵力高深。至于为何恰巧出现救了自己,那还得再查查。
见上阳离云直直地盯着自己,信使的面色变得微红但却假装镇定地说道:“公子抓紧了,琉璃盏破水而出时,也会剧烈晃动。”琉璃盏又一次剧烈震动,她的手在他腰间收得更紧了,与其说是她托着他,不是说是她在靠着他。因为心脉受损,他呼吸的时候胸口扯着疼,再加上她靠着自己,更有点呼吸不顺,但他尽量站直了身子,毕竟男人的颜面还是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