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峥是林场最年轻俊朗的治沙英雄,姑娘们都羡慕我。
我**卖铁,贴着嫁妆陪他在黄沙里种树。
可第一批防护林验收前夕,他亲手撕下我贴在窗上的红双喜。
“防风固沙的紧要关头我哪有心思,哪有时间结婚?”
“再说下一批胡杨树苗越冬还需要钱,我们不着急,你再等等。”
我咽下委屈,一等就是十年。
他不知道,当他和吴棠宁坐在演播厅接受表彰,宣布万亩绿洲将以他们两人的名字命名时……
我正躺在老护林站里。
将最后一片靶向药碾碎。
裴峥,我不等你了。
……
老护林站荒了三年,屋里积了小半尺沙。
我拎着铁锹把门**堆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帆布包先从门缝里塞进来,磕在地上扬起灰。
我捂住嘴,咳的厉害。
手心里的纸巾洇开暗红色,我熟练的把它叠成四折,塞进裤兜。
这个动作最近做的越来越顺手了。
靶向药被我放在满是胶痕的窗台上。
药瓶被裂缝漏进来的夕阳照的发亮。
拧开盖子,倒在掌心数了一遍。
七片。
够吃七天。
省城医生上个月那番话大意是:
中晚期了,靶向药持续吃还能控制,一旦断了……
这笔买药的钱,本该寄给裴峥。
帆布包夹层里那沓汇款单压的整齐,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最上面一张是上个月的。
每一张都是裴峥的胡杨苗,裴峥的地膜,裴峥的滴灌管。
这次我没汇。
十年头一回,在裴峥和自己之间,我选了自己。
可选完了也没觉得轻松,人反而站不稳了。
我蹲下身,拿抹布去擦那扇合不严的窗。
窗棂上的胶印嵌着黄沙,怎么都擦不干净。
十年了,那张我贴上去的红双喜早碎成渣子风化了,胶印倒死死留了下来。
天黑了。
半截蜡烛点上,火苗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的直晃。
烛光落在右手腕上。
那儿有一道浅疤,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十五岁那年特大沙暴,风裹着砂石呼啸过来。
我爸把我塞进水泥管道,自己蹲在外面用后背堵着口子。
沙灌满管子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喊我妈名字,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两个都没撑过去。
裴峥的母亲收留了我。
阿姨很瘦,可手很暖。
她教我腌咸菜,纳鞋底,用旧报纸糊窗缝挡风沙。
还教我把胃药碾碎拌在小米粥里,骗裴峥喝下去。
十七岁那年冬天,她的病到了末期。
暖气不足的病房里,她握着我和裴峥的手,骨头硌的我掌心发痛。
“霜迟以后嫁给阿峥,好不好?你们相依为命,谁也不许扔下谁。”
我使劲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裴峥站在窗边,始终背对着我们没吭声,但我看见他的后背在发抖。
为了这句承诺,我慢慢学成了阿姨……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林场的工作群。
热烈祝贺!裴峥同志与吴棠宁专家入选央视治沙英模专题,将于28日赴京接受表彰!万亩绿洲有望获**级命名!全体职工引以为傲!
群里很热闹,满屏的鼓掌,玫瑰花和恭喜。
我退出群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我的脸。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
瘦的快要脱相了。
屋里很安静。
风小了些,我清出灶台,烧水煮面。
面条刚下锅,角落里那台老电视自己跳转了新闻台。
省台的预告片,滚了一行字:
“治沙伉俪裴峥,吴棠宁:万亩荒漠变绿洲的背后。”
画面里他穿着冲锋衣,站在一排胡杨前面。
身侧站着吴棠宁,笑着和他并肩面向镜头。
伉俪。
我们也曾甜蜜过。
那年冬天,零下二十七度,我半夜去给苗圃盖防冻布,冻的手脚没知觉。
他把我拽回屋,端了热水,一根根掰我僵掉的手指。
他嘴上骂我笨,手却攥着不撒开。
“下次你别来了,我一个人能干。”
直到三年前的春天,吴棠宁带着科研经费来到林场。
从那个春天起,裴峥开始渐渐晚归。
先是一周两次,后来整月整月的扎在主站不着家。
我熬好小米粥打去电话问他,他只剩下一句不耐烦的话。
“在陪吴工做实验测数据,别总拿这些琐事烦我。”
十年过去,胡杨活了一万棵,他成了英雄。
可我始终没等到那碗煮熟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