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栖云寺放生池里的一尾锦鲤。
十年前,兄长、竹马、闺蜜和裴元晏趴在池边,指着水中的我许愿:
“愿这尾小锦鲤化作人形,永远陪着我们。”
他们很快便忘了。
可四愿落入池中,我真的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住持说,只要还有一人留着最初的祈愿,我便能继续做人。
后来,他们遇见了身患心疾的姜柔嘉。
兄长改愿,求她平安走出药庐。
竹马愿她长命百岁。
闺蜜哭着愿她一生有人疼爱。
最后,只剩裴元晏的祈愿牌。
我赶到寺中时,他正握着朱砂笔。
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终于说出藏了十年的秘密。
“不能改。”
“我就是那尾锦鲤。你若改愿,我便会消失。”
他怔了一瞬,温柔地替我擦去眼泪,说出的话却让我遍体生寒。
“柔嘉明日便要剖腹取瘤,你竟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朱砂落下,最后一道愿被他亲手改去。
他俯身抱住我,低声哄道:
“莫闹。等她平安归来,我再陪你写一块新的。”
可来不及了。
金色鳞片从手背寸寸浮现。
我挣开他的怀抱,独自走入暮色。
栖云寺的放生池里,正好还缺一尾锦鲤。
......
回到沈府时,前厅里挂满了红灯。
姜柔嘉披着裴元晏的外袍,坐在软榻中央。
沈承璧蹲在她面前,替她拆开刚从药王谷送来的丸药。
谢临舟端着温水。
崔绮罗则拿着一只新绣好的锦鲤香囊,在姜柔嘉眼前晃来晃去。
墙上还挂着一幅红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锦鲤赐福,逢凶化吉。
看见我,崔绮罗立刻笑了。
“正主总算回来了。”
“阿鲤,你不是总说自己是锦鲤吗?快来给柔嘉添些福气。”
众人都笑了。
姜柔嘉局促地攥紧身上的外袍。
“你们别这样。”
“阿鲤好像真的生气了。”
裴元晏抬眼看向我。
灯火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张脸衬得温润清俊。
从前我受了一点委屈,他也是这样看我。
只要他朝我伸出手,我便会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可如今,他的外袍披在另一个女子身上。
“还在为祈愿牌的事闹脾气?”
他伸出手。
“过来。”
我把生出鳞片的手藏在身后。
“裴元晏,我们说好的东海之行,还去吗?”
前厅忽然安静。
沈承璧最先移开视线。
谢临舟摸了摸鼻尖。
崔绮罗低头摆弄香囊上的穗子。
裴元晏停在半空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
“柔嘉进药庐前,想去东海看一眼。”
“医者说,她此番纵然侥幸活下来,也要卧榻休养许久。”
“所以你的船舱,先让给她了。”
那趟东海之行,我们筹备了整整三年。
裴元晏答应过我,到了海边,他会送我一枚同心指环。
他说,等我戴上指环,便算真正有了归处。
崔绮罗靠近我,小声劝道:
“你身子一向康健,往后想去哪里不成?”
“柔嘉不一样。”
“况且你近来脾气大,若一路上都要我们哄着,也实在累人。”
我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四个带她去?”
沈承璧皱起眉。
“什么叫带她去?”
“柔嘉如今也是我们的朋友。”
“阿鲤,你不要总把她当作外人。”
我一时说不出话。
十年前,他们将一尾鱼变作人,争着替我取名字,争着要给我一个家。
十年后,他们有了新的朋友,却开始怨我容不下外人。
姜柔嘉红着眼站起身。
“若不然,还是让阿鲤去吧。”
“我不想因为自己,让你们兄妹争吵。”
“坐下。”
裴元晏按住她的肩。
声音不重,却不容拒绝。
再看向我时,他眉眼间已经多了一丝疲惫。
“船票已经换过了。”
“别再折腾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并非不知道我难过。
他只是觉得,姜柔嘉的安危,比我的难过更重要。
我点了点头。
“好。”
沈承璧像是松了口气。
“这才对。”
“等柔嘉闯过这一关,兄长再补你一次。”
可没有以后了。
我回到房中,从衣箱最底下取出那条准备去东海时穿的白裙。
裙摆上绣着四尾金色的小鱼。
那是他们四个陪着我,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个夏日的。
如今,丝线还在,人心却已经散了。
窗外落下第一场春雨。
手背上的鳞片沿着手腕向上蔓延。
不多时,栖云寺的小沙弥送来住持的信。
信上只有三句话。
四愿皆改,尘缘已断。
四日之后,你将变回原形。
做人时的记忆,也会随之散去。
前厅传来他们商量东海行程的笑声。
我把白裙叠好,放进木箱。
第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