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妈妈再婚生下妹妹。
继父嫌我吃白饭,妈妈便塞给我一张车票。
“家里实在没钱供你了,去投奔你舅吧。”
我从没见过舅舅。
只听说他十八岁就离家,是全家最没出息的街溜子。
我坐了一天一夜火车,越想越害怕。
连亲爸亲妈都不要我,他会要吗?
一出站,只看见八个杀马特蹲在出站口抽烟。
为首的黄毛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对着脸看了我半天。
“这就是我姐那个不要的闺女?”
我吓得后退,死死抱紧装满课本的书包。
他掐了烟,蹲下来捏了捏我干瘦的胳膊,皱眉骂了一句:
“怎么瘦得跟野猫似的。”
我攥紧书包带,小声问:
“你是我舅吗?”
“我吃得少,也会干活。”
“你能不能别让我退学?”
黄毛愣住了。
半晌,他接过我的书包,指着身后七个杀马特:
“叫舅。”
“从今天起,你只管考大学,咱们八个**卖铁供!”
······
黄毛说完,直接拎走了我的书包。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面七个杀马特已经围了上来。
红毛弯腰看我,咧嘴问道:
“就这么点儿大?够十三岁吗?”
蓝毛拍开他,骂道:
“不会说话就闭嘴,别吓着孩子。”
为首的黄毛叫江野,是我亲舅舅。
剩下七个,是他从小混到大的兄弟。
江野指着他们,挨个给我介绍:
“红毛叫大勇,蓝毛叫阿俊,绿毛叫老六,剩下那几个你记不住也没事,统一叫舅。”
我望着八颗五颜六色的脑袋,小声喊道:
“舅舅们好。”
八个人瞬间安静。
老六最先反应过来。他背过身,偷偷擦了下眼睛,嘴上还在嚷:
“车站风真大,沙子都进眼睛了。”
出站口连棵树都没有。
江野把外套裹到我身上,带我上了一辆破面包车。
车里全是机油味,后排还堆着扳手和轮胎。
我缩在角落,没敢靠椅背。
大勇从副驾驶转过头问我:
“想吃啥?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我摇头回答:
“馒头就行。”
江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没再问,直接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八个人点了六菜一汤。
***一上桌,他们便齐刷刷地把肉往我碗里夹。
我的碗堆得冒尖,江野还嫌不够。
他夹来一只鸡腿,催促道:
“吃,别跟舅客气。”
我盯着鸡腿没动。
在家里,鸡腿都是妹妹的。
我多看一眼,继父便会骂我馋。
江野见我不吃,声音一下低了。
“是不是不喜欢?”
我摇摇头,捏紧筷子。
“我能留到晚上吗?”
“我晚上也可以不吃饭,这样能省一点。”
桌上顿时没了声音。
大勇低头骂了句脏话。
江野把整盘***端到我面前。
“林晚晚,你听好。”
“到了舅这儿,有肉就吃肉,有饭就吃饭。省钱是大人的事,轮不到你饿肚子。”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肉很软,油香一下散开。
我拼命低着头,眼泪还是掉进了碗里。
江野他们住在汽修厂后面的仓库。
里面摆着八张行军床,墙上挂满衣服,桌底还堆着泡面箱。
江野刚推开门,七个人便冲进去收烟灰缸、臭袜子和啤酒瓶。
阿俊一边扫地,一边骂道:
“昨晚谁把**扔灯上的?”
老六仰头看了一眼,嘴硬地回答:
“那不是我的,我**红色。”
我抱着课本站在门口,第一次没忍住笑了。
八个人忙了一下午,把最里面的小隔间收拾出来给我。
床是木板拼的,被子却是新买的。
书桌是两只轮胎垫着一块门板,桌角还放着一盏灯。
江野把我的课本一本本摆好,问我:
“你原来在哪儿上学?”
我小声回答:
“实验中学,初一。”
“妈妈说妹妹花销大,让我先退学,等舅舅有钱再读。”
江野摆书的动作停住。
他沉默几秒,掏出兜里所有的钱。
二百七十八块。
其他七个人也开始翻兜。
一堆零钱凑到桌上,总共六百一十三块五。
江野把钱推给我,语气认真:
“明天去学校。”
“钱不够,舅想办法。”
我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零钱,第一次觉得,妈妈给我的那张车票,好像也没把我送进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