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好绝望,谈了八年的女朋友把我甩了。”
江澈瞅着面前这个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有点无语。
屁大点事,跑急诊科来消遣自己呢?
不知道他一分钟上下,能救多少人的命吗?
好吧……其实也救不了几个。
但失恋这种事,他喵的不该去***找**小姐姐安慰吗?
江澈耐着性子,问:“这是你的主诉?”
病人“嗯”了一声,整个人蔫了吧唧。
他来医院其实并不抱什么期望,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丝前女友的影子。
毕竟,她也是个医生。
身为一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江澈对这种情感纠葛早已麻木,懒得跟病人废话,直接伸手一指门外。
“出门右转,进那个大楼,电梯按十一楼,那儿有你的药。”
病人闻言,脸上颓唐的表情出现松动,略带好奇地追问道:“医生,那是什么地方啊?”
江澈淡淡说道:“肿瘤科,住院部。”
病人眼神一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地走了。
人刚走出诊室,旁边的小护士便一脸崇拜地凑了过来:“江医生,你刚才也太厉害了。”
江澈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他作为规培生,在急诊科轮转的第二个月。
平时人比较佛系,脾气也确实挺好,从没跟人红过脸。
带教老师们对他的评价也都大同小异——
基础扎实,手稳,脑子清楚,但偏偏少了一点“狼性”,那种能在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内,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症状中揪出致命线索的直觉。
江澈本也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大概率就这样了。
可谁知,就在七天前,一切都悄悄变了。
那天,抢救室里推进来一位二型呼吸衰竭的老大爷。
当时监护仪上的二氧化碳分压一路狂飙,江澈一抬头,就看见了那行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那是一排由灰色像素点拼成的字符,悬浮在老大爷头顶上方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像一个贴在空气里的标签,醒目得有点诡异。
阻塞
后来,纤支镜探入气道,证实了老人的主气管被大量黏稠的痰栓死死堵住。
那次之后,江澈才确认,自己的眼睛确实发生了某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变化。
但这种提示并非每次都会出现,且出现的词汇,大多是宏观的病理名词。
江澈摇了摇头,正准备收回思绪,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对夫妇,正朝着带教老师刘凯的地方走去。
这本是医院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个男人的背影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在男人头顶看见了和先前那个老大爷身上一样的玩意儿。
只是这一次,提示词不是阻塞,而是梗阻。
顾名思义。
阻塞,是通道被异物堵住了。
梗阻,却是通道本身出了问题。可能是被压迫,可能是被绞窄,也可能是哪里打了个死结。
江澈想起了教科书上的定义——梗阻性病变,往往比阻塞性病变更隐蔽,也更凶险。
同样是断流,前者是河道里卡了块石头,后者却是整段河床都塌了。
石头还能搬开,塌方却可能要命。
那个男人正被妻子搀着,脚步发虚地往前挪,对悬在自己头顶的那行字毫无所觉。
此刻,内科一诊室里围了不少人,江澈的带教老师刘凯正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很快,那对夫妇进了诊室。
中年男人被妻子扶着,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两手用力压着上腹部,双腿发软,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刘凯,急诊科出了名的快手。
十多年的急诊高压洗礼,让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哪里不舒服。”刘凯目光落在病人腹部,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大夫,肚子疼……”男人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虚弱,“下午开始的,一阵一阵绞着疼,吐了四次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先是把饭吐了,后来喝水也吐,最后吐出来的水又黄又苦。”
胆汁反流,江澈站在一旁,默默在心里提炼出关键信息。
刘凯点点头,继续追问:“疼往别处窜吗,后背或者肩膀酸不酸?”
“没有,就是这块肚子疼。”男人艰难地摇摇头。
旁边站着的妻子红着眼眶,忍不住抢过话头。
“大夫,他中午吃的剩菜,在冰箱里放了两天了!刚刚又啃了半个冰西瓜,还非要喝点白酒。”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埋怨与焦急。
“我说别吃剩的别吃冰的,他非不听,这下好了吧,折腾到医院来了。”
“喝了多少酒?”刘凯打断女人的絮叨。
“三四两吧,平时也喝。”男人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刘凯不再多问,推开椅子站起身,顺手拉过一张检查床。
“躺上去,把衣服掀开,我按一按。”
家属赶紧把男人扶**,掀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刘凯搓了搓手,让掌心回温,随即四指并拢,平贴在病人的腹部,从左下腹开始逆时针按压。
视、听、叩、触,一整套腹部专科查体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哎哟,大夫你轻点,就这儿疼。”
当刘凯的手指按压到剑突下方时,男人五官瞬间拧成一团,倒吸一口凉气。
“莫菲氏征阴性,麦氏点无压痛,肠鸣音每分钟七次,比较活跃。”刘凯一边按压,一边口述查体结果,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课文。
检查结束,刘凯走回水池边洗了洗手,甩掉水珠,重新坐回电脑前。
“急性胃肠炎的可能性最大。”他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血常规加个C反应蛋白,再做个腹部*超,把胆囊炎和阑尾炎排除一下。”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张检查单。
刘凯头也不抬,继续道:“我先给你开点补液和奥美拉唑,去输液室挂上水观察,等检查结果出来再看。”
这一套诊断思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清晰。
将急性胃肠炎排在第一诊断位,完全符合临床上的奥卡姆剃刀原则——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站在江澈身旁的实习生李明,边听边点头,手里的小本子快速记录着,眼中透出几分崇拜。
没人觉得有问题。
除了江澈。
他死死盯着男人头顶上方十厘米的空气,那里悬着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提示词。
——梗阻
那两个字,像墓志铭一样,钉在男人冷汗涔涔的额头上方。
这时候,家属连声道谢,接过单子,转身去搀扶床上的男人。
男人双脚刚一落地,就发出一声痛哼,弯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诊室门外挪。
江澈心头一紧。
如果提示是真的,那么这个男人的身体里,必然有某个地方堵住了。
刘凯的诊断,就一定有问题。
可问题出在哪里?
消化道梗阻?
江澈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查体结果,腹部平坦,没有胃肠型蠕动波,听不到气过水声,肠鸣音每分钟甚至还有七次。
肠道真堵死了,不该是这个表现。
而且,梗阻早期的病人通常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可这个男人压根没提这茬。
不像。
血管梗阻?
肠系膜动脉栓塞?急性起病,腹痛剧烈,但那种痛是持续性的剧痛,病人的表现会比现在更狂躁,甚至会因为与体征不符的剧烈疼痛被怀疑诈病。
而且,往往伴有便血。
这个男人只是蜷缩着,额头冒汗,但并没有那种濒死的挣扎。
也不对。
胆道梗阻?
不是,不是,都不是。
江澈的脑海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飞速翻动一本厚厚的内科学,书页哗啦作响。
可每翻开一页,他便在心里否定一个可能。
当所有常见的消化系统急腹症被一一拎出,又被一一按回书里时,那点不安的情绪也跟着在江澈心里一点点往上冒。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白大褂的下摆。
也就在这时,那个弯腰往门口挪的男人,身子一僵,忽然停下了脚步。
男人单手扶着门框,大口喘了两声,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黄豆大小,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怎么了?”妻子赶忙扶住自家男人。
“有点……有点闷。”男人捂着上腹部的手,不自觉地往上挪了挪,在胸口的位置蹭了两下,“说不上来,胸口发紧。”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胸闷。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击穿云层,瞬间打开了江澈的思绪。
同时,一阵剧烈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知道,堵的地方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