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初九，是宋子玙十六岁。

兰陵萧氏虽非她的本家，却将这场笄礼办得及其隆重。

萧大夫人周氏亲自操持，请了京中六位命妇作宾，连宫中那位位高权重的皇后娘娘都遣人送来一对南珠簪子。

满府的丫鬟婆子脚下生风，廊下悬了彩帛，萧府的院子里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

宋子玙坐在铜镜前，任由身后的丫鬟杜若为她梳发。

杜若比她大两岁，是她来萧府后，周氏安排过来的，为人处世都格外细心。

镜中的少女生就一双含情目，似秋水盈波，泪光点点。

眉间若蹙非蹙，唇色浅淡，自带三分病弱，七分娇柔，令人心生怜惜。

乌黑发丝绾成端庄的同心髻，髻心斜插一支温润的玉笄，素白美玉凝着淡淡柔光，缀着两三粒细碎珍珠流苏，添了几分娴静。

八岁那年，父母因军务繁忙接连离京，自此上了战场再没回来。

十二岁那年，兄长宋子珩又被皇帝派去戍守北境。

原本只需戍守三年便可回京，可北境草原老可汗逝世，新可汗继位，边疆不稳，又被迫留下。

她自幼体弱，受不了西北的风雪，兄长临走前便她被送到兰陵萧氏。

周氏将她待亲女儿照看，衣食住行无不上心。

只因周氏未出阁时，曾落了水，正巧英姿飒爽的宋母路过，跳入河中救了她，自此两人成了手帕交。

如今这一照看，便是四年。

身后的杜若笑着道：“姑娘今日真好看。大公子特意从省中赶回来，这会子正在前院待客呢。”

宋子玙笑着“嗯”了一声。

大公子萧知章，是左相萧嵩山的独子。

十七岁中状元，二十出头已任刑部侍郎。

京中人提起他，都说“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在她面前从不那样。

他会在下朝的路上给她带城南的桂花糕。

他会在她夜里咳嗽时隔着屏风守到后半夜。

他也会在她练字时站在一旁，偶尔伸虚虚拢住她的手腕，说“这一笔力道不对”。

“阿兄待我好，我晓得。”宋子玙轻声说。

杜若抿着嘴笑，没再说什么。

*

笄礼在午时正刻开始。

宋子玙由萧大夫人亲自引着，一步步穿过回廊，走到正堂。

少女身着一袭素白褙子，衣料柔软轻垂，领口袖口滚着极细的藕荷色镶边，下配杏**百迭裙，裙裾暗绣兰草纹样，清雅含蓄。

腰间束一条素色丝绦，悬一枚小巧玉珮，行步之时环佩轻鸣。

宾客们的目光落过来，好奇的，祝贺的，也有真心的怜惜。

毕竟满京城都知道宋家满门忠烈，亲生兄长又在边关戍疆，只剩这一个病弱的小姑娘寄居在萧府。

宾赞诵词、加笄、赐字，一整套礼仪行下来，宋子玙觉得额角已沁出细汗。

等终于礼成，萧大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子玙，去歇一歇吧，等宴席开了再出来。陆家公子也来了，你那些小姐妹都在后院赏花呢。”

宋子玙羞得脸颊绯红。

陆长风是陆府嫡子，十六岁便领了殿前都虞候的职，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也温和。

去年上元节灯会上，他曾在满街灯火里替她挡过一辆失控的马车。

那时她抬头看他，心口怦怦地跳。

从那之后，她便将他放在了心上。

周氏曾私下问她：“子玙觉得陆公子如何？”

她没说话，只红了脸。

周氏便笑着揉她的发顶，笑着说：“好，好，我们子玙也长大了。”

今日及笄，她知道陆长风一定会来。

宋子玙回房内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由杜若陪着往后院的花园走去。

三月的萧府花园正当时，桃花、杏花开得烂漫，石子路两边新抽的柳枝垂下来，远远便听见姑娘们的笑声。

转过假山石，宋子玙脚步骤然顿住。

湖畔的桃树下站着两个人。

男子身形颀长，身着素白绫袍，领口袖缘织暗纹，腰间束革带，悬一枚白玉佩，正是陆长风。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鹅**褙子配青绿色百迭裙的少女，正仰着脸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是陆明珠，陆长风的妹妹。

陆明珠的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十来步也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真是的，昨儿晚上还对着那张帖子发呆，今日倒摆起架子来了。”

“你若是心悦宋家姐姐，怎么不去同她说？”

宋子玙的心忽地重重跳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陆长风无奈地笑着说：“明珠，别胡说。”

陆明珠跺了跺脚：“我哪里胡说了？娘都说了，等宋家姐姐及笄……”

“明珠！”陆长风语气沉了些。

陆明珠这才撅着嘴不说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朝宋子玙藏身的假山石方向瞟过来。

宋子玙心头一跳，紧接着便看见陆明珠笑了。

那笑容甜得像蜜，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陆明珠转过身，朝她这边走了两步，提高了声音：“咦？那是宋姐姐吗？”

宋子玙来不及躲了，从假山石后走出来，面上尽力维持着得体的笑意：“陆小姐。”

陆明珠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天真又促狭。

“宋姐姐，你方才没听见什么吧？我哥哥他啊，嘴上不说，其实可惦记你了……”

陆长风已经跟过来了，看了宋子玙一眼，目光撞上又迅速移开：“明珠慎言！宋姑娘，恭喜及笄。”

宋子玙垂着眼还了礼，心里却乱成一团。

陆明珠方才的话在她耳边来回转，她觉得自己脸一定红了，连耳尖都在发烫。

陆明珠忽然道：“湖边新开了好些迎春花，宋姐姐陪我去看看吧？”

不等她答话，已经挽着她往湖边走去，杜若跟在两三米后。

陆长风在原地顿了顿，大约是觉得不好跟过去，便转身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湖边确实热闹，几个姑娘正在柳树下斗草，见宋子玙来了都笑着招呼。

宋子玙心神不宁地应着，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陆长风消失的方向瞟。

陆明珠一直挽着她的胳膊没松。

走到一处水岸时，地上的青苔**腻的，宋子玙脚下打了个趔趄。

陆明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姐姐小心！”

杜若连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抓：“小姐！”

宋子玙还没来得及站稳，后背忽然被重重一推，她整个人往前栽去。

三月的湖水微凉刺骨。

宋子玙甚至来不及呼救，湖水便灌进了口鼻。

衣裙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拼命挣扎，可四肢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往下沉得更快。

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隐约能听见岸上姑娘们的惊叫声。

“快救小姐！快去叫大公子！”

“快来人啊！”

“宋小姐落水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明珠站在岸边的身影。

一张乖巧的脸从俯视的角度看下来，嘴角还挂着笑，无声地说了句。

“病秧子。”

紧接着她的意识开始涣散，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

前院。

萧知章急急忙忙地穿过慌乱的仆妇和尖叫的闺秀，急忙褪下紫色公服，直接跳进了湖里。

他将宋子玙从水底捞上来时，她的嘴唇已经青紫，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抱着她一路走，一路用自己的公服裹住她湿透的身子，忍着怒气道：“快去请府医。”

“立刻！”

“让开！”

满院子的人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噤了声。

周氏追在他身后，脸色煞白：“知章，知章，你先把子玙放下，让婆子来……”

萧知章没理会，抱着怀里的宋子玙，一脚踹开了玉竹院的院门。

她浑身都在滴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他觉得怀里的她越来越冷，冷得就像他抱着是一块冰。

他低头看她紧闭的眼睛，轻声哄着：“子玙乖，睁开眼。”

她没动。

他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宋子玙！睁开眼睛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