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除夕夜,母亲刚端起酒杯,便突发中风,一头栽倒在年夜饭桌上。
哥哥说公司有重要合同,当晚飞回外地。
姐姐怕医院影响孩子,留下两千块钱也走了。
只有我放弃外地医院的聘用,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三天三夜没合眼。
母亲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个月,哥哥送来九十九朵康乃馨,拍完照片就去陪客户。
我替母亲擦洗身体、清理秽物,一夜为她翻身七次。
母亲复健的第二年,姐姐推着她录下视频,配文:“只要妈妈需要,我永远都在。”
视频发出十分钟,她便把轮椅交给我,赶回家陪儿子过生日。
直到第五年,母亲终于能重新站起来,哥哥姐姐在五星级酒店为她举办六十岁寿宴。
临开席前,母亲打翻药碗,褐色药汁泼了我一身。
我来不及换衣,只能套上围裙推她入席。
姐姐却拦在主桌前,嫌弃地扫过我身上的污渍。
“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亲戚,你坐后面,别给我们丢人。”
旁边的亲戚笑着问:
“这是你们请的护工吧?”
我刚要解释,母亲已经握住哥哥姐姐的手,笑着点头。
“都是他们孝顺,特意花钱请来的。”
五年来,我为了让她重新站起来,双手不知沾过多少脏污。
如今她体面地坐上主桌,却嫌照顾她的人不够体面。
我解下围裙,打开手机,接受了五年前因照顾母亲而放弃的外地医院聘用邀请。
如今她已经能够独立行走,我也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我离开这场宴席,并非不再眷恋亲情。
只是他们的团圆里,从未给我留过一把椅子。
......
我点下“确认接受聘用”的下一秒,宴会厅的追光灯骤然亮起,齐齐落在主舞台上。
司仪高声邀请寿星和孝顺儿女登台切蛋糕。
哥哥和姐姐一左一右扶着身穿唐装的母亲,在满堂掌声中走上红毯。
而我站在十米外的传菜通道口,手机屏幕还亮着。
硕导陈教授刚刚回了消息。
“知夏,你终于想通了。”
“五年前,你以省医大本硕第一名毕业,却为了照顾家人放弃入职,老师替你惋惜了整整五年。”
“医院已经特批重启人才引进通道,聘用函今晚发到你的邮箱。”
看着那几行字,我鼻尖蓦地发酸。
五年前的除夕,我包里还装着优秀毕业生证书和录用通知。
母亲却突然病倒,躺在病床上死死抓着我的衣袖,说她刚供我读完书就瘫了,我要是敢去报到,她就一头撞死。
我终究没能狠下心。
从那以后,我没穿过一天白大褂,而是把最好的五年,耗在了她的病床前。
台上的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姐姐**的短片——《感恩母爱,五年相伴》。
画面里,哥哥捧着九十九朵康乃馨站在病床边,姐姐推着轮椅陪母亲晒太阳。
至于那些擦洗身体、端倒污秽、跪在地上**萎缩肌肉的镜头,出镜的双手因为满是冻疮和老茧,被厚厚的马赛克遮住。
司仪红着眼眶念道:“这五年,多亏大儿子林耀出钱出力,大女儿林薇日夜侍奉,才创造了这个医学奇迹!”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亲戚感动得直抹眼泪。
母亲接过话筒,含泪握住哥哥姐姐的手。
“我能有今天,全靠这一双好儿女替我撑着天。”
“没有他们,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入土了。”
我低头看着右手虎口那道烫伤疤。
那是第二年冬天,我熬夜替她煎药,困得打翻砂锅留下的。
原来五年的翻身擦洗、喂药**,在她眼里,还抵不过哥哥姐姐摆拍的几张照片。
手机轻轻震动。
导师发来了青年医生公寓的照片。
朝南的精装单人间,门牌上已经贴好了“林知夏医师”。
“那个护工,杵在这里干什么?”
三姨端着酒杯走来,嫌弃地指了指角落的备餐台。
“主桌的骨碟满了,赶紧去换,再给老**盛碗没油花的鱼汤。”
我没有动,只平静地看着她。
三姨盯了我几秒,终于认了出来。
“你不是知夏吗?”
“听说你五年前就研究生毕业了,怎么混成这样,跑到自家宴席上当佣人?”
附近的亲戚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刚从台上下来的姐姐脸色骤变,一把将我拽到屏风后。
“你不会找个借口躲进后厨吗?”
她压低声音,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几乎戳上我的鼻尖。
“我和哥好不容易订了五星级酒店,要是让人知道妈还有个毕业后就在家啃老的女儿,我们的脸往哪儿放?”
她随手端来一碗残羹和一碗冷饭,硬塞进我怀里。
随后,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将我赶了进去。
“去楼梯间吃,宾客散场之前不许出来。”
防火门轰然合拢,将里面的欢声笑语彻底隔绝。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了眼怀中的冷饭,转身倒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邮箱弹出一条新通知。
江城第一医院的正式调令已经下发,附件里还有一张三天后的**票。
我靠着冰冷的墙,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不用他们赶。
我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