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坐着十六个人。
我把最后一页行程投到墙上,正准备讲第二天几点起床,
赵成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彩色宣传页。
“先别讲那个。”
他把宣传页发到游客手里,冲我笑了笑,“线路升级了。”
我拿起一张。
第一天的古镇没变,第二天上午却多出“蚕丝文化体验馆”,下午是“玉石工艺中心”。第三天原本的老街自由活动,被换成茶叶和珠宝两个站点。
四处地方,名字都很好听。
我往下看停留时间,一家九十分钟,一家两个小时,另外两家各六十分钟。
整整六个小时。
高姐坐在我旁边,扶了扶眼镜,“宁导,原来不是说不进购物店吗?”
“是不进。”我说。
赵成把最后一张宣传页放到我面前,“这些是文化体验,不是你想的那种店。游客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也没人拿绳子绑着。”
罗晴跟在他身后进来。
她穿着浅色套装,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进门先跟几个年长游客打招呼。她把点心放在桌上,说都是自己店里做的,大家路上带着吃。
没有人伸手。
赵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罗晴这次的团和我们同一天出发,两边的车、酒店合在一起谈,价格能省不少。大家还是按原价,吃住只升不降。”
“合并多少人?”我问。
“她那边二十二个,我们十六个。”
“三十八个人一辆车?”
“换四十九座的车,位置够。”
我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会议室里静下来。
赵成把宣传页翻过来,指着底部一行小字,“昨天定的,本来想今天一起给你惊喜。你看看,每个游客还能领一条丝巾。”
我没看那条丝巾。
我问他:“这四个地方,要在里面待多久?”
“行程上不写着吗?”
“六个小时,算不算购物,需要让游客自己知道。”
罗晴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宁蔚,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带的都是正规店,有**,**后。现在做旅游,谁还能一点不碰这些?”
高姐把宣传页推回桌子中央,“正规不正规另说,我们报名的时候,合同写的是无购物。”
另外几名游客也翻开自己的手机。
有人找出当初的宣传海报,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涨价,还有人说自己只请了四天假,不想把一天半耗在店里。
一位带相机的大哥翻到第二天的日落安排,问
赵成:“玉石中心出来几点?我还能不能去拍桥?”
赵成说:“看大家逛得怎么样,早结束就早走。”
“那就是没准。”大哥把相机包放回脚边,“我报这个团,是因为宁导上次说,日落前一定把我们放到桥上。你现在让我等一屋子人买东西,我拍什么?”
赵成还在解释店离桥不远。
我拿出旧行程,把日落前后的时间重新算给大家看。购物点若按两小时执行,再遇集合和堵车,原来的拍摄安排确实无法保证。不是游客太挑剔,是新版行程把承诺挤掉了。
赵成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先听我说。行程只是微调,门票和住宿都没少。宁蔚还是你们的导游,她会把大家照顾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夫妻一起做的工作室,难道还能坑你们?”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
过去谈合作,遇到别人犹豫,他总爱把“夫妻店”三个字拿出来。好像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就能替所有服务作保证。
我把投影仪关掉。
“今天的说明会先到这里。尾款先别付,原有行程没有经大家同意,我不会按新版执行。”
赵成转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四个新增站点先撤掉。要保留,就重新征求意见,谁不愿意,可以决定不去。”
罗晴轻轻叹气,“宁蔚,车队和酒店都订好了,你现在让大家选,损失谁承担?”
“谁改的,谁先解释。”我说。
赵成的脸沉了下来。
高姐没有帮我说话。她把两份行程都收进包里,说要回去再看一遍。另外几个人也围着
罗晴问**、退货和停留时间。
我没有趁机催他们站到我这边,只把原定行程重新发进群里,标出被替换的自由活动和六个小时。
游客陆续离开。
许兰走在最后。
她是我妈,也是这次十六名签约游客之一。她膝盖做过手术,恢复后一直说想去看看水乡。报名那天,她和其他人一样转了五百块定金,坚持没让我免单。
她经过
赵成身边时停了停,“你们回家说,别耽误小蔚收拾东西。”
赵成叫了一声妈,语气已经放软,“您也看见了,我就是想把团做大。她非当着外人让我下不来台。”
我妈没接这句话,只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会议室只剩我们三个人后,
罗晴先去外面接电话。
赵成把门关上。
“你一定要现在闹?”
“是你挑说明会改的。”
“我找你说,你会同意吗?”
我看着他。
所以他也知道,我不会同意。
赵成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宁蔚,工作室今年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纯玩团利润薄,获客又贵。
罗晴有店、有渠道,我们有人、有线路,合在一起两边都能活。”
“那就拿愿意购物的人合。”
“哪有人报名的时候说自己爱购物?”
“那也不能把人骗进去再说不强制。”
他烦躁地靠向椅背,“你非要把话说死。”
我收拾电脑,准备回家再算替代线路。
赵成却慢慢开口:“车是我订的,酒店是我订的,原团定金也在工作室账户里。”
我停下。
他看着我,终于不再用刚才那种商量的语气。
“你不带,这十六个人哪里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