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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船下水那天,我另起了一座船台》 发表时间: 2026-11-18

船底裂开时,陈大江把最后一件救生衣套在了何小满身上。

我抓着船舷,冰水已经漫到腰。他拖着何小满往岸边游,连头也没回。

父亲留给我的铜边船尺还挂在腕上。我往下沉时,听见岸上有人喊,十八个人都救上来了,只差一个。

只差我。

再睁眼,陈大江正把一张交船书推到我面前。

“签这儿。后日刷最后一道桐油,十八号下水。”

桌上的黄历被风掀起一角。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三日。

我回到了新船下水前五天。

右手指腹被纸边割了一道细口,血珠冒出来。疼得清楚,不是梦。

陈大江把印泥往我跟前又推了推:“愣什么?你爹的名声好用,船主们都认沈家掌作。你签了,小满以后也能在镇上抬头。”

墙边靠着一块新刨的木牌。

“掌作”后面原本写着我的名字,如今被刨去一层,改成了何小满。

何小满穿着我去年做的蓝布围裙,正在给船牌描红。她看我一眼,笔尖停在半空。

“嫂子,大**说你反正不爱抛头露面。”

前世我也是这么签的。

我替他们验了船,发现第三道船底缝往外冒水。陈大江说新船都有潮气,让我别在喜日子里扫兴。首航那天,他还让我坐在舱尾压阵,说沈家女儿在,大家放心。

后来水涌进船舱,他把何小满推上了岸。

我把交船书折起来,压回他手边。

“这船没试水,我不签。”

陈大江皱了眉:“你前些天不是看过了?”

“看过,所以才不签。”

他伸手来拿纸,我先一步抽出围裙口袋里的钥匙,打开墙角的樟木箱。

父亲的船谱在最下面,油布包了三层。我把它和船尺一起放进布包。

陈大江按住箱盖:“你拿这些做什么?”

“我爹的东西,我收着。”

“船棚里忙,你别添乱。小满只是挂个名,真出了事,不还有你把着?”

他说得自然,手里还拿着我补了两次的搪瓷缸。

结婚七年,我给他补过船,替**守过灵,半夜去渡口接喝醉的他。他习惯了最后一句话总能让我留下。

这次我背上布包,先去了里屋。

杏杏趴在床沿写作业,两条辫子散了一条。她才六岁,见我进门就举起本子:“妈,老师让交一百二十六块杂费,明天要。”

我摸着她细软的头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前世我死后,她连我的尸首都没见着。

“妈明天去交。”

陈大江跟进来:“先紧着船棚。杂费晚两天,老师还能把孩子赶出去?”

我抬头看他:“你的钱能买木头,女儿的学费就能晚?”

他怔了一下,随即从裤袋里摸出两张皱票子:“这几天都忙昏了。你非要算这么清?”

只有二十元。

我没接,转身给女儿重新扎好辫子。

外头有人喊陈大江去看船座,他匆匆出去。何小满抱着描红的船牌追上去,围裙带子扫过门槛。

我打开床头上了锁的抽屉。

船谱和船尺要拿,杏杏的户口页也要拿。还有我这些年修船攒下的钱,得先留作我们娘俩的口粮。

门锁完好,饼干盒却轻了。

我还没掀开盒盖,陈大江又在外头喊:“青梧,首航名单定下了。你带杏杏坐船头,妈也去。十八个人,一个不少,让全镇都看看我们陈家的新船!”

我掀开盒盖。

里面只剩一枚一分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