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桂枝,靠卖包子养活了半条巷子的伙计。
傅家老**来提亲时,说她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家里没人管得住。
我嫁过去才知道。
丈夫傅庭岳一张冷脸。
他女儿一顿饭能换三回碗。
弟弟天天买古董。
妹妹正在给戏班里的情郎凑盘缠。
第一顿饭,小姐嫌我的手粗。
我没生气,问她想不想包个小兔子。
她捏坏了三个,**个蒸熟,自己吃了。
弟弟抱着青花瓶,说花了两千大洋。
我翻过瓶底。
“这窑口上个月才开,我包子铺还订了二十只碗。”
他嘴硬,说我不懂收藏。
妹妹也帮腔:
“嫂嫂不能拿市井眼光看我们。”
我点点头,问她情郎姓什么。
她说姓白,是落难的世家公子。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欠条。
“巧了。”
“你那世家公子,还欠我四十六笼包子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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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静了一瞬。
傅云英先笑出了声,眼神往我这边斜了一下。
“嫂嫂怕是认错人了。景元出身白家,哪会欠你几笼包子?”
傅庭安也抱紧那只青花瓶,撇嘴道:“天底下姓白的多了。你不能认识一个落魄食客,就往云英的朋友身上攀。”
我把欠条铺在桌上,用茶盏压住卷起的纸角。
“是不是一个人,叫来问问就知道。”
傅庭岳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粗糙的手上,那双手揉惯了面,指节粗,虎口有碱痕,指甲修得再齐,也掩不住常年干活落下的糙。
然后他才看欠条。
“今日是你进门第一日。”
他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声音不高。
“一家人吃饭,不谈外头那些零碎账。”
傅云英得了底气,立刻道:“景元就在偏厅候着。他本不愿登傅家的门,是我非要请他来见母亲。既然嫂嫂不信,我便叫他来,也好还
他一个清白。”
没一会儿,帘子掀开。
白景元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眉眼清俊,进门先向老**作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起身时,他目光在桌上那张欠条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傅云英心疼地给他让座,亲手把茶推到他手边。
“景元,嫂嫂说你欠她四十六笼包子,可有此事?”
白景元看了一眼欠条,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绝无此事。”
我问:“二月初三,梅菜肉馅六笼,是不是你取的?”
他顿了顿。
“二月初七,三鲜馅四笼。二月十二,白面馒头五笼。二月十八,**八笼。是不是你取的?”
白景元的手指蜷进袖口。
“是我。”他随即又补了一句,“那时戏班遭了火,我接济同门,才向韩掌柜赊了些吃食。”
傅云英急道:“听见没有?景元是救人!”
白景元轻叹一声,像是被逼到不得不解释。
“当时班中十几口人断了炊,我不忍他们挨饿,才向韩掌柜赊了些吃食。后来我已托人结清,没想到韩掌柜还留着欠条。”
他一句“接济”,倒显得我拿欠条上门,是追着善人讨债。
傅庭安嗤笑:“听见没有?人家早还了。”
我仍按着纸角。
“托谁还的?”
“赵二。”
“韩记没有叫赵二的伙计。”
白景元眼睫一颤,很快改口:“那便是我记错了,或许姓陈。”
“我铺里三个姓陈的。高的、矮的、瘸腿的,你交给了哪一个?”
白景元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求助地看向傅云英。
傅云英一掌拍在桌上。
“嫂嫂审犯人呢?景元那时一心救人,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傅庭岳将筷子放下。
“够了。”
他看向我,表情仍是冷的。
“白先生是客。欠条先收起来,明日我让账房给你补上。”
“欠钱的是他,为什么傅家补?”
傅庭岳眉心微沉。
“四十六笼包子,傅家还付不起?”
我把欠条折好,放回口袋。
“傅家付得起。”
“可谁吃的,就该记在谁账上。”
老**坐在上首,慢慢拨了一下佛珠,始终没有开口。
散席时,我收走那盘没人碰的兔子包,才发现少了一只。
傅明珠站在门边,袖口鼓鼓的,见我看她,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耳尖先红了。
“我才不是想吃。”
她抿了抿嘴,又给自己找补。
“我只是想看看,凉了以后耳朵会不会掉。”
我说:“明早面发好了,再做一只就知道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怕被我看出来,硬生生压住。过了半晌,小声问:“我能看吗?”
“能。”
她转身跑了,袖口里那只兔子包跟着一颠一颠。
我在厨房收面板时,傅庭岳走了进来。
“云英和庭安自小被父亲宠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我解释。
“父亲临终前,把家交给我。母亲身体不好,经不起家里人再闹得四分五裂了。”
我抹去面板上的浮粉。
“所以他们做错事,也得由别人咽下去?”
傅庭岳沉默片刻。
“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老**为什么说这个家没人管得住。
不是没人看得出对错。
只是傅庭岳总让最能撑的那个,替所有人撑着。
傅庭岳走后,我端着盘子经过正厅,白景元恰好从青花瓶旁走过。
他脚步微顿,指腹在瓶底那枚新窑印上停了一瞬。
再抬头时,他已经笑得温文尔雅。
“傅二爷好眼光。”
“果然是件难得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