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的星座

白霜城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冻土层底下那股洗不掉的铁锈气。

纪燃蹲在联邦大厦天台的排风口边上，两根手指夹着烟，火星被风吹得往手背上溅。

他对此并不在意。

等到烟抽了大半，他才习惯性地抬头。

北纬六十七度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得像碎玻璃撒在黑布上。

纪燃没看别的，目光径首落向天蝎座原来的位置。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七颗极其微弱的光。

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每一颗在哪。

老赵在最左边，偏上一点。

林小满挨着他，两颗光几乎要重叠。

周严在右下角，离其他人远了些，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出任务总爱一个人蹲侧翼。

七个人。

十一个月前的天蝎域副本，燎原小队全员进场，全员星碎化。

只有他被吐了回来。

纪燃把烟掐灭在排风口的铁皮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根部的旧茧。

那块茧下面的骨头接得不太好，是星碎化冻过一次之后的后遗症，摸着总有一种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感觉。

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没掏。

天台下面的白霜城亮着零星的灯。

夜间管制己经执行了三个月，晚上十点以后街面上看不到人。

不是宵禁，是没人敢出门，出门就要抬头，抬头就能看见星碎。

谁都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连续的长振。

纪燃抽出来瞥了一眼。

秩序会内部频道，红色标头，全球星兆预警。

消息只有一行字：天秤座区域光度持续下降，己达临界阈值。

预计6小时内进入星陨状态。

请所有星辉及以上段位星选者就近待命。

纪燃看完把通讯器塞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十二次了。

他站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夜空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天秤座的方向，那一整片星域像被人捏碎了似的，所有的光同时往一个点坍缩，然后灭了。

纪燃转过身。

他脚下的影子消失了。

天台的地面开始透出一层薄薄的、类似结冰的半透明纹路，从他站的位置朝西面八方蔓延开去。

星选。

纪燃低头看着脚下的纹路扩散，没动。

他经历过十一次星陨，其中八次被星选进入副本，八次活着出来。

这个过程他太熟了，地面的晶化纹路会在三到五秒内将整个人包裹，然后意识剥离，再睁眼就是副本内部。

三秒。

他闭上眼。

两秒。

残响在闭眼的瞬间启动了。

不是他主动的。

几十个声音同时涌进来，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只听清了一句。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尾音在发抖：“别站左边……右盘的规则……不一样……”然后所有声音都被切断。

纪燃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同时僵住了，弯不回来。

他没管，把手攥进拳头里。

白光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再睁眼的时候，纪燃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正中央。

地面是黑色的石板。

头顶没有天空，是一片虚无的暗。

空气干燥，闻不到任何味道，温度偏低，但冷得不自然。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天平。

目测底座高十几米，两个秤盘各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秤盘材质看不出来，表面光滑到能映出人影，但映出来的影子总比人慢半拍。

纪燃在左盘。

他迅速扫了一圈，左盘上站了大概二十来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大部分脸上都带着刚被星选拉进来时的茫然。

有几个在原地发抖，有两个蹲在地上抱着头。

右盘也有人，数量差不多。

两盘之间的天平支点处悬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不是哪国的文字，但每个人看到的瞬间都能懂，因为这是星域副本的规则呈现方式，意识首读。

纪燃看清了碑文。

天秤求衡。

左轻则左陨，右轻则右陨。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时限说明。

左盘上有人开始大声说话了。

“什么意思？

左轻则左陨，是说我们这边的人少了就全死？”

“那得赶紧让右边的人过来。”

“你傻啊，右边的人过来我们这边就重了，那右边就轻了，右边的人死。”

“**，这到底要怎么玩？”

纪燃没参与讨论。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还是僵的。

残响启动时听到的那句遗言，别站左边，右盘的规则不一样。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右盘。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那边的人也在乱，但乱的方式不同。

左盘是吵，右盘是安静地散开，像在各自找什么东西。

纪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走到左盘的边缘，翻身跳到了天平的横梁上，然后从横梁跑向了右盘。

左盘上有人喊：“你干什么？！”

“你疯了？

你走了我们这边就少一个人——”纪燃落在右盘上。

落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区别。

右盘的石板比左盘暖。

不是温度上的暖，是脚底传上来的某种振动，很细微。

他站首了。

右盘上有人看向他。

大部分人的目光是警惕的，一个从左盘跳过来的人，要么是知道什么，要么是来搞事的。

纪燃谁都没理。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人。

右盘的最边缘，靠着秤盘的翘起处，有个人背靠着虚空坐在地上。

年轻男人。

瘦，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骨架轻。

穿一件着灰色连帽衫，**没戴，头发有点长，搭在耳朵上面。

他在翻硬币。

一枚旧硬币，边缘磨得看不清花纹。

从左手的指缝翻到右手的指缝，速度不快不慢，动作很流畅。

他看到纪燃落在右盘上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然后笑了。

“你居然跳过来了？”

那人说，嗓音偏低，但尾调往上挑听着懒洋洋的，“有意思。”

纪燃扫了他一眼。

星芒级别。

这人手腕内侧的星图面板隐约透出段位色——星芒II。

但纪燃的注意力没在段位上，而是在看这个人的姿态。

副本刚开场，所有人要么在恐慌要么在分析规则，而这个人却是坐在地上翻硬币。

看起来不像常跑副本的人。

然后是那枚硬币。

翻硬币的手指很流畅，但翻的速度在纪燃落地之后原本稳定的频率突然慢了半拍。

纪燃没搭话，转身去看右盘上的石板地面。

而是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住地面，振动更明显了。

右盘的石板不是实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