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仙盆：开局收尸成道

天没亮，后山的尸坑就起了雾。
雾是从坑底往上冒的，贴着地皮走，走到人脚面上，就打一个旋，再不走了。太玄门的人说，这是煞气托着尸气，沉不下去。许**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雾一起来，坑里的脸就看不清了，得蹲下去，凑近了，才认得谁是谁。
许**蹲在坑边，把第七具**的手摆正。
"**，第三具的鞋呢？"
坑那头的雾里，探出一个胖脑袋，是石头。他抱着一捆麻绳，绳子在胳膊上缠了三圈，还是拖到了地上。
"在脚上。"许**说，"你别动它，等我摆。"
"摆什么摆，都要烧的。"石头嘟囔着，还是蹲下来帮忙，"昨夜魔门那一冲，听说内门都死了一个。外门这几具，算捞便宜。"
"捞什么便宜？"
"死在外门，坑在外门，不用走内门那套仪仗。"石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内门那个，停灵停了三天，家里人来领，领走的是一捧灰。"
"领错了？"
"没领错。"石头撇了撇嘴，"魔门的东西，沾上了，谁敢认？"
许**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具的脸抹平，合上眼。
"你倒是耐心。"石头看他那手法，啧了一声，"三年了，天天这么摆，它们又能谢你什么？"
"它们不谢。"许**说，"我爹谢。"
那是外门三班的，昨夜死在魔门的冲击里。胸口一个洞，从前穿到后，灵气散尽，尸身硬得像块石头。许**两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下压，压不动；再压，指骨里发出一点极细的响，还是不弯。
他想起**的话：尸硬，是煞急着走。你别跟它较劲，你顺着它，它才让你摆。
他就顺着。把那双手摆成一个端碗的姿势，摆在胸口那个洞的上头，像替这个人，最后护住了什么。然后合上眼，抹下颔，把那张皱着眉的脸，一下一下抹平。
**说，人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替他净面的人。你手重一分，他记你一分；手轻一分，他谢你一分。
许**手轻。三年，他送走的人，没有一个是皱着眉走的。
然后用麻绳捆。绳头从腋下过，绕三圈，打死结，往坑外拖。
绳子勒进肩膀，疼得钻心。拖了三年尸，肩上早磨出两块死肉，摸上去没有知觉，可该疼还是疼。第一年他喊过疼，**说，喊出来就还有力气；喊不出来，就对了。第三年，他不喊了。
坑里还有七八具，一层压一层。魔门昨夜冲了外门一回，死的人不多，可都臭得快。许**屏着气，一具一具往外搬，指甲缝里的泥混着血，抠都抠不净。
他不在乎臭。他在乎的是姿势——每一具出来，手都得是合着的，脸都得是朝上的。**说，尸摆正了，魂才认路。
"许**！"
坑上有人喊。
他抬头。赵岩站在上面，外门弟子的青袍，腰间玉牌晃得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人，都在笑，手里各拎着半只烧鸡。
"磨蹭什么？"
"还差两具。"
"快点。"赵岩抬脚踢下一块石头，砸在许**脚边，溅起一捧泥，"废灵根就是废灵根，拖个**都拖不完。你要是争点气，昨夜死的那个就是你，也省得赵爷在这儿等你。"
许**没应声，弯腰去拖第八具。
"哎，哑巴？"赵岩跳下来，一脚踩住他手里的绳子，烧鸡油滴在他手背上，"赵爷今天手气背，借你两具尸首去领赏，赏钱分你一成。"
"这是要入册的。"许**说，"少了，老吴要问。"
"赏钱？"许**又问，"外门弟子的赏钱，是按尸首领的？"
"按颗脑袋领。"赵岩笑得开心，"一具十块灵石。这两具，二十块，分你两块。"
"二十块。"许**说，"赵先生这两具，打算记在谁名下？"
"记你名下。"
"记我名下，入册的就是我。"许**抬起头，"入册的我，去领这二十块——赵先生，你空手拿一半，不怕秦执事问？"
赵岩的笑僵了一下。
秦执事管着外门的册子。册子上少一具，就要有人去丙字窟点一次数。点数这件事，赵岩去一次，腿软一次。
"……你小子，还敢拿秦执事压我？"
"不敢。"许**说，"我只是想安安生生把尸拖完。"
"老吴？"赵岩嗤笑，"一个看殓房的老东西，你让他来问问我赵岩。"
他抬手就来推许**的肩膀。许**往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按住了腰边那只盆。
盆是他的。黑釉，边上一道裂，沉得像块铁。三年前他接**的班，殓房里就剩下它。他拿它收尸，也拿它吃饭，院里的都叫它——喂猪盆。
名字是石头起的。说这盆又黑又沉，一年到头见不着油水，跟猪食槽一个样。叫开了，连老吴也这么喊。许**不恼。**说过，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手艺是留给自己的。
赵岩看见那盆，笑得更响。"还抱着你爹的喂猪盆？许**，你爹就是个拖尸的，你也是个拖尸的，一辈子翻不了身。"
许**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你爹怎么死的，你知道不？"
他抬头看赵岩。
"坠崖。"赵岩拖长了声，"后山坠崖，尸首都没找全。要我说，是宗门嫌他没用，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
"闭嘴。"
许**说得很轻，可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岩愣了愣，脸上挂不住，抬手就要扇过来。
许**没躲，也没还手，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爹的尸，是我亲手收的。他的鞋，两只都在脚上。坠崖的人，鞋会掉一只。"
赵岩的手停在半空。
"你爹的鞋……"他眯起眼，"你还查过这个？"
"查过。"
"查了又如何？"赵岩冷笑，猛地收回手，"一个废灵根，查明白了，你能翻天？"
他招呼那两人："抬走。"
两具尸首被抬走。许**站在坑边，没追。追不上，也不该追——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灵根杂役，拿什么跟外门弟子较劲。
石头从竹林后头绕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蹲到坑边。
"**，你今儿怎么没躲？"
"躲什么？"
"往常他踢你一脚，你就让一脚。"石头盯着他，"今**盯着他，盯得他先怂的。"
"他说的那句话，我不爱听。"
"哪句？"
"一辈子翻不了身。"
石头想了想，用力点头，点得脚边的土飘起来，又落下。"这句是该不爱听。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许**把绳头挽好，"先弄清我爹怎么死的。"
"你爹不是坠崖——"
"鞋没掉。"
石头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他蹲下来，帮许**把最后一具尸的裤脚放正，放得很慢，很仔细。
雾更浓了。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收尸的手，白。不是冻的白，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白，指甲盖泛着青。**的手也这样。老吴说，这不是病，是命。
命。他在太玄门听了三年"废灵根""杂役""拖尸的"，头一回有人告诉他，这双手，是命。
可命没给他别的，只给了一双能摆正死人的手，和一个留不住活人的宗门。
**活着的时候，一年要说十次"咱这手艺，传内不传外"。传到许**这儿，是第五代。前四代的牌位，都立在后山，没一个有名的。
名这个东西，在殓房不值钱。值钱的是手。
**的手，他记得清清楚楚。指头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可那双手一挨到尸，就轻得像落雪。一具尸，经**的手，摆出来是什么样，停三年，还是什么样。
老吴说，这叫"殓相"。殓相在，人就还是个人；殓相散了，就是一摊肉。
许**练了三年，只练出一个"像"字。**摆出来的尸，能让人看了不想哭；他摆出来的，能让人看了不怕。
差一层。**说，差的那一层，不是手，是心。心不到，手就到不了。
太玄门收徒，看灵根，不看手。灵根好的，进门就穿内门袍；灵根差的，连外门都进不去，只能做杂役。许**五灵根，连做杂役都是勉强——殓房缺人，缺一个不怕晦气的，他才捡了这条命。
三年里，他看着比他晚入门的弟子，一个个冲上炼气五层、七层，又一个个死在任务里，抬进殓房，由他摆正手脚，合上眼。
他给他们净面的时候，从来不问名字。问了也白问——入了册，也是无名氏一栏。
赵岩说错了。他不是翻不了身——是他从来没想过要翻。一具尸摆在面前，摆正了，就是了，翻它做什么。
可现在，他想翻了。
就在这时，坑底飘起一缕黑气。
很淡，从第七具**的伤口里，一丝一丝往外渗。从前他闻不见——尸坑的尸气他闻了三年，早就麻木。可今天，那黑气飘到他脚边，忽然拐了个弯，直直往他腰边那只盆里钻。
盆，烫了一下。
许**浑身一激灵，差点把它扔了。
不是热的烫。是像有人往那黑釉上呵了一口气，又从里头，回了一口更凉的。他抱住盆，指头贴在裂痕上，那道裂他摸了三年，闭着眼都摸得着——此刻，裂痕是温的。
"叮——"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凉得像井水。
检测到煞气·是否纳入喂猪盆？
认主·殓尸之盆｜三铁律：只收无主·炼化即所得·消化有度
炼化无主之尸：化为修为·丹药·功法·法器
注：炼化需时·尸越强耗时越久·开盆方得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
三年前**死的那夜，他好像也听过这个声音。只是那晚他烧得糊涂，没记清，只记得盆很烫，爹的手很凉，爹攥着他的手，说了半句没说完的话。
"……别……"
后面那几个字，他想了三年，想不出来。是"别怕"，是"别哭"，还是"别查"？
**收了一辈子尸，什么场面都见过，临死倒怕了，怕的会是什么？
他咬牙，在心里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盆没答。可它又烫了一下，像在应他。
许**蹲下去，盯着那缕还在往盆里钻的黑气，脑子里忽然清亮起来——**不是坠崖死的。鞋都没掉，不可能失足。
一个天天跟尸打交道的人，要让人"意外"死，太容易了。后山的坑，一夜能多出七八具没名的，谁去数？
他屏住气，把盆放在一块干石头上，自己退开三步。
黑气还在往盆里钻，钻得比先前更急，盆身的裂痕里，隐隐透出一点极暗的红，像炭火将尽未尽时的那点心。
三年了。这盆跟他三年，他只觉沉，从没觉得它烫。他拿它舀过水，拿它盛过饭，拿它垫过桌脚。它就是一个盆。
现在，它不是了。
那这三年，到底是谁，在骗他？
骗他的人，此刻就在太玄门里，穿着青袍，戴着玉牌，指不定还冲他笑过。
他把盆往怀里紧了紧，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弄清这只喂猪盆的秘密。
盆又烫了一下。这一回，烫得他手心发麻。
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究竟是**的"别查"，还是别人的"快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