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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的卤味摊,一个女人带着亲子鉴定来认老板当爹》精彩片段
三十年的卤味摊,一个女人带着亲子鉴定来认老板当爹
我在夜市卖了三十年卤味,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但带着亲子鉴定来认爹的,还是头一回。那姑娘跪在我家摊子前面,举着一张纸喊"爸"——我正给客人称鸭脖,**都没抖一下。我叫赵秀兰,这条街的人都叫我秀兰姨。我男人赵德顺在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全是卤水渍。他看着我,我看着称。卤味还在冒热气,客人还等着付钱。那对母女不知道,这三十年我从三轮车摆到三个摊位加一间门面,靠的不只是卤味。
那个姑娘跪下去的时候,不锈钢托盘里的卤猪蹄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夜市刚上客。大学城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摊前凑,炸串摊的王婶正扯着嗓子喊"鸡排买一送一"。我站在玻璃柜台后面,正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称鸭脖——**压到十八块五,我顺手多夹了一根鸭肠塞进去。老顾客了。
"爸!"
声音尖得像铁片刮玻璃。
我抬头。
一个姑娘直挺挺跪在我家摊位前头。二十出头,碎花裙子,头发染过栗色但发根已经长出一截黑的。手里举着一张纸,脸上挂着眼泪。但那双眼睛没在哭——她在瞄周围。
她旁边站着个女的,四十七八,烫着小卷,嘴上涂着亮玫色口红,眼皮上擦了亮粉。一只手按在姑娘肩上,表情像参加追悼会。
"德顺哥——"那女的一开口,嗓子又尖又颤,"三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手里的**没动。
赵德顺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上面全是卤水渍和辣椒油印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跪着的姑娘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师傅——鸭脖——"眼镜男生小声说。
"十八块五。"
扫码,袋子递过去,收钱。一气呵成。
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搭,转过身看着那对母女。
那姑娘举的纸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封面上印着一个我没听过名字的检测机构,报告的结论栏用荧光笔划了一道。
我盯着那道荧光笔痕看了两秒。
"这位——"我把目光移到中年女人脸上,"怎么称呼?"
"我姓刘,刘美凤。"她擦了擦眼角,嘴角往上扯了一点弧度,"这是我女儿晓雯。德顺哥,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红光机械厂——"
"红光机械厂?"赵德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围裙都没解,"你是——"
"是我啊德顺哥!你忘了吗?那年夏天——"
"停。"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刘女士,你女儿跪在地上呢,先让她起来。地上凉。"
刘美凤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晓雯,起来。"她说。
李晓雯站起来,膝盖上粘了夜市地上的油渍。她把那份报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牌位。
"赵叔叔,"她的声音发颤,"我妈说您是我爸。我活了二十二年,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不求别的,就求——就求您跟我做个亲子鉴定。"
赵德顺看着我。
我拿起不锈钢夹子翻了翻锅里的卤蛋,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八角茴香的味往鼻子里钻。
"行。"我说,"做鉴定。不过——不去你那份报告上的机构。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司法鉴定中心。我出钱。"
李晓雯的表情僵了半秒。
"另外,"我夹起一个卤蛋放在盘子里晾着,"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住在哪?"
刘美凤连忙接过话:"我们——我们住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
"王婶!"我朝隔壁摊喊了一声。
王婶正在翻炸鸡排,油锅噼里啪啦响。她关了火走过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秀兰,咋了?"
"你家楼上那间不是空着吗?让这两位先住下。"
王婶看了看刘美凤,又看了看李晓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行吧。一天五十,先交三天。"
刘美凤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出笑容:"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别谢我。"我说,"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如果是真的,我赵秀兰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假的——"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玻璃柜台。
"那就该去哪去哪。"
刘美凤带着李晓雯跟着王婶走了。夜市的人渐渐散开,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嘀咕了几句也走了。赵德顺站在灶台边上,围裙都没解,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秀兰——"
"猪蹄该翻面了。"
"我是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把抹布丢进水桶里,"你跟那个刘美凤,三十年前怎么回事?"
"我——我都不记得她叫什么!红光机械厂,那时候我在车间,她是临时工,干了没几个月就走了——她追过我,我没同意。就这些。连手都没碰过。"
"你确定?"
"我确定!秀兰,我赵德顺这辈子除了你——"
"行了。"我把卤蛋捞出来装盘,"鉴定一做,真假就出来了。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赵德顺不说话了,转身去翻猪蹄。灶火映得他的脸发红。
我抬头看了一眼王婶家楼上亮起的灯。
那盏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赵德顺五点半爬起来调卤水。
我六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今天要用的料都配好了,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剥蒜。动作很慢,一瓣一瓣地剥,蒜皮堆了半碗。
"想什么呢?"我走过去。
"没想什么。"
"赵德顺,你跟我过了三十年,你放个屁我都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你是在想那个刘美凤的事吧?"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万一鉴定出来真的是你的?"
他手里的蒜掉了一瓣。
"秀兰。"他的声音有点哑,"三十年前那天晚上——厂里年终聚餐,我喝多了。后来怎么回宿舍的,我一点都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衣服都在——但我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
他说"不记得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是实的。他在说实话。
"那你那天晚上有没有遇到刘美凤?"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我把蒜从他手里拿过来,几刀拍碎了丢进碗里。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不记得不代表你做了。做了也不代表你能想起来。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别自己给自己定罪。"
"可是——"
"没有可是。"我端起蒜碗往厨房走,"你要是真做了亏心事,三十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你赵德顺能瞒我三十年?你没那个本事。"
他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跟着我进了厨房。
"秀兰。"
"嗯?"
"那个鉴定——什么时候做?"
"今天。"
赵小宇十点多才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昨晚他又搞那个外卖平台的满减活动搞到凌晨两点。看到我跟**一脸严肃地坐在客厅,他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妈?爸?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三十年前可能多了一个女儿。"
赵小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什——什么?"
"可能。鉴定还没做。你先别慌。"
"我不慌才有鬼了!"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赵德顺面前,"爸!你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你坐下。"我把赵小宇按到椅子上,"事情跟**做没做没关系。重点是这个女的——刘美凤——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赵小宇眨了眨眼。
"拆迁。"
"对。拆迁公告贴出来才两周,她就带着女儿来认爹。三十年不来,偏偏拆迁的时候来。你觉得纯属巧合?"
赵小宇不说话了。他拿起桌上的凉水杯灌了一大口,喝完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妈,你打算怎么办?"
"先做鉴定。正规机构,三家同时做。唾液样本、血液样本、毛发样本各取一份。她去不去是她的事,**的样本今天上午就送。"
"那她要是——"
"她必须去。"我把水杯放回桌上,"她不去就是不认,她去了——就等结果。这期间她爱干什么干什么。**我在夜市混了三十年,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宇,你今天下午帮我办件事。去趟工商所,查一下刘美凤这个名字在周边几个县的工商登记记录 —— 开杂货铺的、做美容的、卖衣服的,都查。再去***找你李叔,就说我问的,帮我调一下刘美凤和她女儿的户籍信息。"
赵小宇愣了一下:"妈,你这是 ——"
"知己知彼。"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她带着一份假报告就敢上门,说明她有备而来。我不能只等着鉴定结果出来。她的底牌,我得自己一张张翻出来。"
赵德顺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小宇看着我,良久说了一句:"妈,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爸狠多了。"
赵德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上午我带赵德顺去市里司法鉴定中心采了样。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我摊位前面围了一圈人。
不是客人。
是刘美凤。
她站在摊位前头,围裙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我自己的备用围裙,放在摊子下面的抽屉里——她系上了,正在给一个学生称藕片。
"这个藕片是我们德顺哥亲手卤的,三十年老配方了——来,多给你夹一块——"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
她称藕片的姿势不对,手生。不锈钢夹子拿反了。卤汁滴到了秤盘上,她拿袖子去擦——那件花衬衣看着也不便宜。
王婶从旁边探过头来:"秀兰,这女的谁啊?"
"说是德顺三十年前的女朋友。"
王婶的眼珠子差点掉进炸锅里。
"什么???"
"你小点声。"
"德顺那个闷葫芦——三十年前的女朋友???"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但震惊一点没少,"他三十年前不是跟你订婚了吗?"
"所以说——"我看着她称藕片的样子,"她不认识德顺。"
"什么意思?"
"认识德顺的人都知道他有个规矩:卤味一旦出锅,除了我和小宇,谁也不许碰。别说外人,亲妈都不行。她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说她能认识德顺多久?"
王婶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对啊!上次社区搞活动那个小张帮忙端了一下盘子,德顺差点跟他翻脸!"
刘美凤把藕片称完了。她抬起头从人群里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热心老板娘"变成了"做贼被抓"——但她恢复得很快。
"秀兰姐!你回来啦!我看摊子上没人,就帮忙照看一下——"
"谢谢。"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不锈钢夹子,放进消毒水里泡着,"不过德顺的规矩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卤锅和案子,除了家里人,谁也不许碰。你下次想帮忙,在旁边收钱就行。"
刘美凤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开始交头接耳。
"哎呀秀兰姐,我这不是好心嘛——"
"好心我心领了。"我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下来,"这条围裙也沾了卤水,我送你一条新的。"
她尴尬地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这时候李晓雯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妈,你要的枸杞水——"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晓雯来了?"刘美凤立刻换了副面孔,亲热地拉着女儿的手,"来,叫秀兰姨。"
"秀兰姨。"李晓雯叫了一声,眼睛没看我,在看案板上摆的卤猪蹄和鸭脖。
"没吃午饭吧?"我说,"坐下来吃点。不收钱。"
"不用不用——"刘美凤连忙摆手。
"客气什么。坐。"
我给她们每人夹了一个卤蛋、几块豆干和藕片,又切了半只卤鸭。李晓雯吃得很快,像是真饿了。刘美凤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眼珠子开始转。
"秀兰姐,"她压低声音,"听说这里要拆迁了?"
来了。
"嗯。" 我夹了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街道办上周来人量过了,说是按面积算,我们家自建房加门面 ——" 我顿了一下,故意压低声音,"大概四百多万吧。具体数还没定,说是经营性用房补偿高。"
刘美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太快了,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我看见了。
"四百多万啊——"她感叹了一声,"德顺哥真是有本事的。"
"他不是有本事。"我把筷子放下,"他只是命好。摊上了拆迁。在这之前,三十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卤肉,晚上十二点收摊,一年到头没休息过一天。他要真有本事,不会干了三十年还只有三个摊位。"
刘美凤被我噎了一下。
李晓雯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像**那样全是贪婪,更像是一种——不确定。
"秀兰姨,"她突然开口,"赵叔叔——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把自己妈问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刘美凤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想知道。"
我看着李晓雯。她手上的筷子搁在碗边,指尖微微发白。这个问题——不像是剧本里的。
"你赵叔啊。"我拿起抹布擦桌子,"话少,手上活多。三十年前在红光机械厂做钳工,后来厂子倒了,就开始摆摊。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觉得卤一锅好肉比什么都强。对老婆好,对儿子好,对隔壁摊的王婶也好——每年过年给街坊每家送一只卤鸭。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说一句,李晓雯的眼睛就往下落一分。
"那他——"
"你想问他知不知道有你?"我看着她,"他不知道。他说他不记得三十年前跟**发生过什么。但他说了——如果有,他认。"
李晓雯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刘美凤打断了,站起来拍拍裙子,"等鉴定结果出来就知道了。晓雯,我们走。"
她拉着李晓雯走了。李晓雯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这姑娘可能不完全是***同伙。
周末,街坊邻居都在家,刘美凤选在这天放大招。
上午十点多,我正和赵德顺在门面里算进料单。王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秀兰!你快去看看!那个刘美凤——她在巷子口——"
"在巷子口怎么了?"
"她在跟人讲!说你抢了她男人!说德顺三十年前跟她好过,是你横插一脚把她挤走了!还说——还说晓雯才是德顺的亲闺女,你儿子赵小宇——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就是——意思就是野种!"
我把笔放下。
赵德顺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在哪?"我问。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围了十几个人了!"
巷子口的老槐树是城中村的"情报中心"。谁家吵架了、谁家要拆迁了、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全在这棵树下广播。刘美凤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一个人把晓雯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他赵德顺在这边过好日子,开卤味摊、盖楼、娶老婆——我呢?我在美容院给人家洗了二十年的脸!"
旁边几个老**听得直叹气。
"赵德顺看着老实,没想到是这种人——"
"对啊对啊,年轻时候干的好事,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可怜这孩子了,长这么大没见过爹——"
刘美凤哭得更大声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让晓雯认祖归宗!让德顺看看他自己的女儿!"
我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她看到我,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响了。
"秀兰姐!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是我实在是——"
"刘女士。"我的声音不高,但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你说德顺三十年前跟你好过。你说说——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穿的什么?"
刘美凤愣了。
"穿的——穿的工装啊。蓝色的。"
"什么鞋子?"
"鞋子——布鞋——"
"他左手有什么特征?"
刘美凤的眼睛开始慌乱地转。
"左手——左手有个疤——"
"德顺左手没有疤。他左手上有一个痣,在大拇指根部。"我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给她看,"你跟他好过,你不知道他左手有一粒痣?"
周围的老**开始交头接耳。
"另外——"我接着说,"三十年前红光机械厂的蓝色工装,是一九八八年才换的。一九八八年德顺已经不在厂里了。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好的?"
刘美凤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还有,你说的那个大年三十晚上在厂里聚餐的事——红光机械厂从来没有在大年三十办过年终聚餐。厂里的年终聚餐一直是腊月二十六,在食堂,三百多号人一起吃。这件事你随便问一个在红光机械厂干过的老人都知道。"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炸鸡排的夹子。
"我可以作证!"王婶声音老大,"我跟秀兰德顺做了二十五年邻居!德顺这人别的我不敢说,但论老实——你们在这条街上找个比他老实的出来?他连跟秀兰说话声音大点都不敢!还搞女人?他要有那个胆子我王字倒过来写!"
王字倒过来还是王。但没人纠正她。
刘美凤不哭了。她坐在石墩上,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僵。
那是一种被当众拆穿但又不能承认被拆穿的僵。
"我——我记错了——太多年了,我记不清楚了——"
"记不清楚的事,"我把她手里的手帕拿过来,叠好,塞回她手里,"就不要到处说。你是晓雯的妈,你要脸,晓雯也要脸。"
我转身走了。
身后那群老**的议论声从"可怜的"变成了"不要脸的"。
那天晚上收摊后,赵德顺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锅里的卤水已经不冒泡了,他还坐着。
我把门面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低着头,"万一鉴定出来真的是我的——"
"不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万一——"
"没有万一。"我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就算你是她爹,你也是被人算计的。三十年前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她要是趁你醉了干了什么——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错。"
赵德顺没说话,但他攥着围裙的手松了一点。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我拉着他往回走。街上路灯昏黄,王婶家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远处大学城的宿舍楼还亮着灯,有人在大声唱《死了都**》,唱得鬼哭狼嚎的。
赵德顺走到门口突然站住了。
"秀兰。"
"嗯?"
"有你真好。"
"知道了。进屋。"
鉴定结果出来前两天,我去街道办交门面的经营性用房证明 —— 拆迁补偿要用到。
街道办事处就在城中村入口的那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便民服务大厅,二楼是会议室,三楼是主任办公室。
我刚上到三楼拐角,就听见了刘美凤的声音。
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委屈劲儿。
我停在楼梯口,没往前走。
"—— 主任,我跟您说,我女儿真是赵德顺的亲骨肉!这是亲子鉴定报告!您看!您作为街道办的领导,得为我们母女做主啊!"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文绉绉的:"主任,我是刘女士的**律师。根据相关规定,街道办有义务协助确认辖区内居民的亲属关系,以便拆迁补偿款的合理分配 ——"
我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把他们的话全听完了。
然后我转身下了楼,去一楼大厅交了证明,跟办事的小周聊了两句,打听清楚三楼那个律师的模样 ——"穿黑西装,戴个眼镜,挺年轻的,看着像刚毕业的"。
走出街道办大门的时候,我给赵小宇打了个电话。
"小宇,你昨天查的工商信息出来了吗?"
"出来了妈。隔壁县有个叫***的,十年前开过一家杂货铺,后来倒闭了。配偶栏写的是刘美凤。户籍信息也调出来了 —— 李晓雯的出生证明上,父亲就是***。"
我靠在街道办门口的墙上,眯着眼睛看太阳。
"好。" 我说,"你把***的地址和电话发给我。还有 —— 帮我查一下刘美凤那份报告上的检测机构,看看有没有司法鉴定资质。"
"妈,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既然请了律师,把事情闹到街道办了 —— 那我也得把牌理一理。她想走法律的路子,我就陪她走。"
回到家,赵德顺正在厨房里配卤料。案板上摆了一排小碗,八角、桂皮、草果、花椒、丁香——他配料的姿势很专注,腰微微弓着,手指在一堆香料里挑挑拣拣。
我从背后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刘美凤描述的那个"负心汉"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没有"豪门的命",也没有"薄情的心"。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老婆儿子、三个卤味摊位和一个六十平的小门面。他配卤料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像一个在做数学题的小学生。
"赵德顺。"
"嗯?"
"你那个老工友 —— 老钱,红光机械厂的,现在还住在老家属院吧?"
"老钱?嗯,还在那儿住。你问他干什么?"
"明天我去一趟。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赵德顺放下香料,回过头看着我:"秀兰,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查刘美凤。" 我说,没瞒他,"小宇已经查到她**叫***,在隔壁县开过杂货铺。晓雯的出生证明上父亲写的是***。但光有这个不够 —— 我得搞清楚她当年在厂里到底是怎么走的,为什么走的。这些事,老工友们最清楚。
赵德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
"不是我怀疑。是她自己漏的。她说晓雯二十二岁,但日期怎么算都对不**还在厂里的时间。她当年在厂里是临时工,三个月就走了——她如果真怀了你的孩子,应该是三十年前就生了,不是二十二。"
赵德顺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那她——"
"所以鉴定不是唯一证据。我要找到她**。"
第二天一早,我让赵小宇看摊,我先去了趟***。
李叔 —— ***的老李,吃了我们家二十年卤鸭 —— 把刘美凤的户籍底档调出来给我看了。结婚记录、离婚记录、迁户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秀兰," 老李推了推老花镜,"这个刘美凤,当年是从红光机械厂集体户口迁到隔壁县的,迁户原因是 结婚 。配偶叫***。后来零几年离了婚,她又把户口迁回了老家。她女儿李晓雯,出生登记父亲就是*** —— 这个改不了,出生证明上****。"
"李叔," 我指着那页纸,"她离婚之后,有没有再嫁过?"
"没有。户籍上一直是离异。"
我把关键信息都记在小本子上。
从***出来,我又去了工商所。赵小宇昨天查的是工商登记,我要查的是刘美凤那个 "亲子鉴定机构"—— 那个机构名字听着就不对劲,我得确认它到底有没有资质。
工商所的小冯帮我查了企业信息。
"赵姨,这家公司就是个商业检测公司,没有司法鉴定资质。说白了就是收钱出报告,样本谁都可以寄,结果法律不认的。"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
从工商所出来,我坐公交车去了红光机械厂的老家属院。
老家属院在城东,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剥了一**。楼下的公共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个老头蹲在旁边洗菜。
"老钱?"
老头抬起头。他六十出头,头顶秃了,两鬓花白,但眼睛很亮。
"你是——"
"我赵秀兰。赵德顺的媳妇。"
"哎呀!德顺的媳妇!"老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快坐快坐!德顺还好吗?他那卤味现在还在做吗?"
"还在做。好的很。"
我坐在老钱家的旧沙发上。他老伴给我倒了杯茶,茶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
"老钱,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个人。"
"谁?"
"刘美凤。三十年前在红光机械厂做过三个月临时工的那个刘美凤。"
老钱的脸色变了。
"她——她找你们去了?"
"你怎么知道?"
"嗨,前阵子有个女的到处打听咱们厂老职工的事,东问西问的,问德顺问得最多。我听老孙说了一嘴 —— 老孙说那女的说话颠三倒四的,不像好人,就没搭理。我一听名字 —— 刘美凤,这不就是当年那个临时工吗?"
"你对她有印象吗?"
"有。太有了。"老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刘美凤那时候才十八,长得不难看,就是——怎么说呢——手脚不太干净。"
"偷东西?"
"车间里的工具、铜料,零零碎碎的。后来车间主任丢了一块表,查监控——那个时候是刚装的监控——发现她翻过主任的办公室。厂里没报警,但把她开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她后来去哪了?"
"好像是回了老家。后来听人说嫁了个姓李的,在隔壁县城开了个杂货铺。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 我接过话,"隔壁县的,杂货铺后来倒闭了。两人离了婚,有个女儿叫李晓雯。"
老钱愣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户籍和工商信息都查到了。" 我把小本子合上,"我来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 刘美凤当年在厂里,到底跟德顺有没有过什么?"
老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绝对没有!德顺那时候,天天下了班就往你家跑!整个车间都知道他有个姓赵的未婚妻!他眼睛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刘美凤追过他是真的 —— 给他送过饭,堵过宿舍门 —— 但德顺连理都没理过她!"
我站在老家属院门口,阳光晒在红砖墙上,暖烘烘的。
"我知道。"
从老钱家回来已经是下午。
摊位上,赵小宇一个人在忙。赵德顺不在。
"**呢?"
"在门面里。"赵小宇一边切卤肉一边说,"那个刘美凤又来了一趟,爸跟她吵了几句——后来爸就说头疼,进去了。"
我走进门面。赵德顺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凉水。他抬头看到我,嘴角扯了一下。
"回来了?"
"嗯。"我把凳子拖过来坐在他对面,"我见到老钱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刘美凤当年是因为偷东西被开除的。"
赵德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了墙上。
"偷东西——"
"还有,她的**姓李,在隔壁县城开过杂货铺。晓雯应该就是那个姓李的女儿。"
赵德顺没说话。他拿起凉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拿袖子擦了。
"所以你一直在查这个?"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太老实了。"我说,"你要是知道了,你藏不住。而我要让她把所有牌都打出来——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把戏演足,再翻。"
赵德顺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秀兰,你变了。"
"我变什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遇到事只会哭。"
"那是三十年前的赵秀兰。"我站起来,把他杯子里的凉水倒掉,换了一杯热的,"三十年在夜市,我什么烂人没见过。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拆迁款哭回来?哭能把泼皮无赖哭走?"
"那现在——"
"现在等鉴定结果。明天就到了。到时候——"
门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和赵德顺同时站起来走出去。
刘美凤站在摊位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对着赵小宇的脸在拍。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赵德顺跟他老婆生的儿子!霸占了我女儿二十多年的位置!我女儿才是赵家真正的血脉!这个赵小宇——他跟赵德顺长得一点都不像!"
赵小宇的脸涨得通红。他手里的卤肉刀还举在半空中。
"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又怎么了?你不是赵德顺的儿子!你是——"
"刘美凤。"我走过去,站在她和赵小宇之间,"手机拿下来。"
"凭什么?我在维护我女儿的合法——"
"手机拿下来。"我的声音不大,但她停住了。
"我说四个事。你听清楚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举的这份亲子鉴定报告,检测机构是一家没有司法鉴定资质的商业公司,样本来源无法核实 —— 我已经去工商所查过了,这家公司连司法鉴定许可证都没有。这份报告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
刘美凤的脸白了一下。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明天市司法鉴定中心、省人民医院法医鉴定所、***物证鉴定中心 —— 三家机构的鉴定报告同时出来。赵德顺的样本全程录像采集,第三方机构送检,我和赵德顺连样本管都没碰过。你想看录像,街道办有备份。"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李晓雯的出生证明我已经调出来了。上面登记的亲生父亲叫*** —— 你的**。你们零三年离的婚,女儿判给了你。这些,***的户籍档案里都有。"
刘美凤的脸在听到 "***" 三个字时刷地白了。
我伸出**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 —— ***我已经联系上了。他在隔壁县开了一家小超市。他说晓雯是他的女儿,不是赵德顺的。他还说 —— 你当年怀着晓雯的时候跟他结的婚,晓雯出生证明上写的父亲就是他。我已经请他配合做 DNA 鉴定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卤水冒泡的声音。
刘美凤手里的手机掉了。
啪嗒一声,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你——你胡说——"
"要不要我给***打电话,开免提?"我拿出手机,"他现在应该还没下班。"
刘美凤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玫红色口红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