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饭香录

选秀现场，她凭一锅肘子留了牌子------------------------------------------，春。，后厨的酱香先飘满了半个院子。沈宝珠蹲灶台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个豁边的大汤勺，眼睛一眨不眨钉在锅里。棕红油亮的肘子泡在浓酱汁里，随滚汤微微颤，油星子咕嘟咕嘟冒，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勾得院儿里的大黄狗都扒着门槛直哼唧。“沈宝珠！你给我滚出来！”，沈夫人拎着裙摆冲进来，伸手就拧她耳朵：“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选秀！宫里的马车都快到门口了！你还蹲这儿守你那锅破肘子？哎哎娘轻点儿！耳朵掉了！”沈宝珠护着耳朵往锅边躲，“再焖半个时辰！刚上糖色，现在捞出来前功尽弃！弃什么弃！”沈夫人气得手都抖，“你是去选妃嫔，不是去御膳房当伙头军！赶紧换衣服去！你爹跟你三个哥在前厅都等半天了！”，镇国将军沈毅端着茶盏吹茶叶，三个虎背熊腰的儿子站成一排，跟三堵石墙似的。“爹，真让小妹去啊？”老大沈虎挠后脑勺，“就她那性子，进宫三天不得把御膳房锅给掀了？我营里好几个副将都单身，回头给她介绍一个得了，知根知底的。你懂个屁。”沈毅白他一眼，“宫里下了旨意，适龄闺秀都得走个过场。放心，就宝珠那样，铁定选不上。去晃一圈就回来，到时候爹给她挑个得力的，文武双全，正好管得住她。”：“也是，小妹一顿啃三个肘子，寻常人家真养不起。宫里规矩大，哪容得她撒野。”：“就怕她嫌御厨做饭难吃，把人揍了。”：“胡说！**妹还是懂点分寸的！”，沈宝珠被沈夫人揪着耳朵拎进来，脸上沾着点灶灰，嘴角还油光锃亮，嘴里嘟嘟囔囔的。，遮住脸。，选不上也好，省得进宫给将军府丢人。
马车辘辘往紫禁城去，春桃捧着脂粉盒急得满头汗，给她擦脸补粉：“小姐！您把嘴角油擦擦！一会儿见了贵妃太后，可千万别提炖肘子劈柴火！就说您熟读诗书、精通琴棋，听见没？”
沈宝珠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块肉干塞进嘴里，含糊道：“琴棋哪有肘子香。选不上正好回家接着炖，真选上了，我还担心宫里灶台不好烧呢。”
春桃：“……”
她就不该对自家小姐抱任何期望。
储秀宫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十号秀女娉婷站着，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嘴角噙着练了大半年的标准浅笑，眼波半垂，要多温婉有多温婉。唯有站最末排的沈宝珠，脖子伸得老长，一双杏眼滴溜溜转，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金砖地平整，晒萝卜干肯定不返潮；殿角那铜鼎沉得很，估摸五十斤往上，扛着不费劲；还有高位上苏贵妃身后那架描金屏风，黄花梨的吧？纹理密，烧起来耐烧，炖肘子焖一个时辰正合适……
高位上的苏贵妃斜倚软榻，指尖捻着串蜜蜡佛珠，眼尾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懒怠却带着劲儿：“都抬头，让本宫瞧瞧。”
秀女们依言抬头，**的、温婉的、含情的，各有各的美。沈宝珠抬得比谁都快，目光先扫过殿中摆的茶点，又落回那架屏风上，一脸认真评估烧火价值。
苏贵妃眉头直皱。
这姑娘看着倒是结实，气色也好，就是眼神不对劲——怎么跟看柴火堆似的？
“沈氏宝珠。”掌事太监尖着嗓子唱名。
沈宝珠往前迈一步，脚步太重，金砖地都轻响了一下。满殿目光唰地聚过来，苏贵妃也抬了眼，就见这姑娘肩宽腰直，站在一堆娇弱秀女里跟鹤立鸡群似的，脸蛋圆圆的，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半点儿闺阁女儿的羞怯劲儿都没有。
“沈姑娘可有什么特长？”苏贵妃语气平平，心里已经划了叉。后宫要的是解语花，不是能扛米的女壮士。
沈宝珠眼睛瞬间亮了：“回贵妃娘娘，臣女会劈柴、炖酱肘子、扛五十斤大米上三楼不喘气，还会给战马包扎伤口！”
殿里瞬间死静。
旁边秀女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个没忍住嗤了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苏贵妃手里的佛珠“咔哒”打滑，差点没拿稳。她活了二十八年，选秀见了无数，头一回听见有人说特长是炖肘子的。
“你……倒是实在。”苏贵妃气笑了，“后宫之中，不需要你劈柴扛米。”
“那也能用得上啊娘娘！”沈宝珠一脸认真，“御膳房柴火不够我能劈，御厨炖的肘子不入味我能指点，宫里要是修个宫殿搬个摆件，我也能搭把手！”
正闹着，殿外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太后拄着凤头拐杖走进来，刚落座就听见沈宝珠最后那句“搭把手”，不由得挑眉：“哦？哪家的姑娘，这般能干？”
苏贵妃起身行礼，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本以为太后会动怒，谁知太后听完哈哈大笑，连拐杖都顿了两下。
她老人家最嫌后宫里一个个娇气得风一吹就倒，三天两头请太医，看着就不旺子嗣。再看沈宝珠，腰板挺直，中气十足，脸色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身子骨硬朗、好生养的模样。
“哀家看这姑娘就不错。”太后一锤定音，“留牌子，封答应，赐居翠微宫偏殿。”
沈宝珠当场就懵了。
她爹不是说肯定选不上吗？
旁边秀女们也傻了眼——就这？凭劈柴炖肘子选上了？
沈宝珠回过神，先规规矩矩跪地谢恩，抬头就问：“太后娘娘，宫里御膳房的肘子，管够不？”
太后笑得更欢了，连说“管够管够”。苏贵妃在一旁扶额，只觉得往后这后宫，怕是要鸡飞狗跳。
三日后沈宝珠进宫，拎了两个大包袱。管事太监本来想上前搭把手，拎了一下差点闪了腰，再看沈宝珠一手一个，拎得轻轻松松，脸都不红一下，当场就看傻了。
包袱里一半是她娘塞的金银首饰，一半是她偷偷塞的干辣椒、花椒、八角，还有一口巴掌大的生铁小锅。
翠微宫偏殿偏僻冷清，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杂草，管事太监递了钥匙就走，语气敷衍：“沈答应，您先住着，缺什么……先缺着吧，最近宫里紧俏。”
换别的妃嫔指定要委屈哭了，沈宝珠却眼睛一亮——院子大，好啊！正好垒灶台，边角还能种葱姜。
当天下午她就带着春桃拔草、捡碎砖头，在院子角落垒灶台。春桃一边搬砖一边哭丧脸：“小姐！咱这是进宫当娘娘，不是来当厨**！被人看见要受罚的！”
“怕啥，这偏殿鸟不**，谁来啊。”沈宝珠抹了把汗，三下五除二把灶台垒得有模有样，“首饰不能当饭吃，灶台能啊。等过阵子咱再搭个架子，晒点**腊肠。”
春桃：“……”
她已经放弃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偏殿飘出浓郁肉香。
土豆炖五花肉，汤汁浓得挂碗，肉烂得入口即化。沈宝珠蹲石墩子上，捧着个大海碗扒饭，吃得满脸满足。
她不知道，院墙外刚散朝的皇帝萧珩，停下了脚步。
萧珩处理了一早上政务，正头疼，忽然闻见一股实打实的肉香，不由得皱眉。后**嫔个个讲究清淡雅致，吃块糕点都要掰成四瓣，谁会在宫里炖肉，还炖得这么香？
“去看看。”他好奇心起，迈步就往偏殿走。
李德全赶紧跟上，心里直犯嘀咕——这翠微宫偏殿住的都是低位份妃嫔，陛下怎么往这儿去？
院门没关严，一推就开。
萧珩站在门口，就见院子里蹲着个姑娘，穿素色宫装，脸上沾了点灰，正捧着大碗扒饭，脚边摆口小铁锅，锅里还剩半锅肉汤。
听见动静，沈宝珠抬头，看见门口站个男人，穿常服，面容俊朗，身后跟着个太监。她以为是御前侍卫统领，咽下嘴里的饭，随口招呼：“哎，这位大哥，找谁啊？要不要进来吃一口？刚炖好的，还热乎着呢。”
李德全吓得魂都飞了，刚要呵斥“大胆”，就见萧珩摆了摆手，迈步走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妃嫔，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你是翠微宫的？”萧珩问，目光不自觉往锅里飘，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啊对，新来的沈答应。”沈宝珠很自来熟，从屋里拿了双干净筷子递过去，“尝尝呗，我炖的，比御膳房做的香。就是调料不全，要是有郫县豆瓣就更够味了。”
李德全脸都白了，刚要开口，又被萧珩一个眼神制止。
萧珩接过筷子，还真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咸香入味，土豆吸满了汤汁，软糯得很。他天天吃御膳房精致却寡淡的菜式，冷不丁吃到这么一锅接地气的炖肉，居然觉得异常对胃口。
“味道尚可。”萧珩绷着脸，维持着帝王体面，心里却已经给这锅肉打了八分。
“是吧！我就说好吃！”沈宝珠笑得眼睛都弯了，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别客气，管够！”
两人就蹲院子里，就着夕阳吃了小半锅肉。
萧珩随口问：“你进宫来，不想着争宠，就天天炖肉？”
沈宝珠一脸奇怪地看他：“争宠哪有干饭香？争宠还得费脑子猜心思，说错一句话都要担惊受怕。炖肉多简单，火候到了就好吃，从不糊弄人。”
萧珩听得失笑。
后宫女子见了他，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刻意讨好，像她这样蹲地上吃肉、还跟他聊调料火候的，头一个。
他没暴露身份，吃完就走了。走出老远，李德全才小声问：“陛下，这沈答应私自生火，要不要奴才去敲打敲打？不合规矩。”
萧珩摸了摸下巴，想起刚才的肉香，淡淡道：“不必。偏僻地方，随她去吧。食材份例别苛待她。”
他没说的是，回头得让御膳房张总管来学学，这炖肉，确实比宫里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