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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跑打断腿
无妄山的雨下了三天。
姜蘅趴在窗台上数瓦檐滴水,数到**百七十三滴的时候,后山传来一声兽吼。她手一抖,檐水正好滴在她鼻尖上。
凉。
她抹了把脸,从窗台跳下来。木地板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谢不逾不在。他每个月初一十五去仙界述职,雷打不动,今天十六,按规矩该回来了。但雨太大,也许耽搁了。
姜蘅把灶上温着的粥又热了一遍。粥是昨天剩的,加了点野菜,卖相不好。她犹豫了一下,从橱柜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还剩半罐糖霜,谢不逾从仙界带回来的,说让她别多吃。她舀了一勺搅进粥里,又觉得太甜,加了一瓢水。
再热一遍。
外头的雨小了,变成毛毛丝。她坐在门槛上,把湿了的裙摆拎起来拧水。门槛底下有一道刻痕,是她八岁那年刻的,上面还有谢不逾后来补的一行小字——“别量了,长不高”。她哼了一声,拿脚尖去蹭那行字,蹭不掉。
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声兽吼。
比第一声近。
姜蘅站起来,眯眼往后山看。无妄山有禁制,寻常妖兽进不来,但禁制有豁口这件事,谢不逾不知道,她知道。她上个月偷偷从豁口溜出去采果子,发现豁口外面蹲着一只灰毛兔子,跟了她一路。
那只兔子,今天没来。
她犹豫了大约三息,回屋拿了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折了一根门闩当棍子。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谢不逾的房门,门锁着。她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片树叶,如果谢不逾回来了,推门就会碾碎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山的豁口被雨水冲得更大了,泥巴糊了满墙。
姜蘅扒着石头往上爬,裙角沾了黄泥,柴刀磕在石头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豁口外面是一片矮坡,矮坡尽头是断崖。她探头看了一眼,断崖下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只灰毛兔子蹲在崖边。
姜蘅刚想喊它,就看见兔子的耳朵尖在抖。它没回头,但整个身子绷紧了,像一块灰石头。矮坡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一条尾巴。黑色的,带倒刺。
然后是第二根。
姜蘅的脚钉在原地。她认得那尾巴。谢不逾给她看过图册,说无妄山外围有这种东西——铁脊蜥,群居,鳞甲硬,一口能咬断碗口粗的树。图册上画的是侧面,没画尾巴。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一块碎石,碎石滚下断崖,声音在山谷里荡了一圈。
七条铁脊蜥从草丛里站起来。
它们没叫,只是把嘴张开。
姜蘅看见最近的那条,下颚有块秃斑,可能是旧伤。她攥紧门闩,手心全是汗。柴刀在腰后,她拔了一下,没***,卡在腰带里了。
她第一次觉得,豁口外面的风,这么凉。
第一条扑过来的时候,她拿门闩挡了一下。木头断成两截,她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磕在崖边的石头上。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第二条又到了。
然后一道
剑光落下来。
那道
剑光没有声音。至少
姜蘅没听见。她只看见最近那条铁脊蜥的秃斑被劈成两半,血溅在她脸上,热的。剑尖往下,在地上点了一下,人已经站在她身前。
玄色衣摆,玉冠,手腕上那道旧疤。
谢不逾没回头。他的剑在雨中甩了一个弧,七条铁脊蜥,从第一到第七,间隔不到一息。最后一条想跑,他抬手,剑脱手,钉在蜥蜴尾巴上,尾巴还在扭。
姜蘅坐在地上,后背疼得厉害。她想说“我没跑远”,但张嘴就是一口血沫。谢不逾拔剑回来,剑尖的血在泥地里蹭干净,收鞘。他从头到尾没看她。
雨又开始下了。
他终于转身。
姜蘅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她等着他说“活该”,或者“自找的”。他每次都是这样。
但他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她从泥地里拎起来。动作很粗,拽得她胳膊疼。然后他把她往崖边拖了两步,指着断崖下面。
“看。”
姜蘅低头。雾被雨冲散了一些,崖底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石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什么东西,被雨水泡得发白。她眯眼看了半天,认出两个字。
“诛仙。”
她没懂。
谢不逾松开她,退了一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姜蘅看见了,但她没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再跑,打断腿。”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管她跟不跟得上。
姜蘅在后面追,泥地滑,她摔了两跤,他连头都没回。
回到屋里,灶上的粥又凉了。糖霜化在粥面上,结成一层薄壳。
姜蘅拿勺子戳破那层壳,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太甜了。
她放下勺子,从门缝底下把那片树叶抠出来。完整的,没碎。她进门前忘了看。谢不逾的房门还是锁着。
她蹲在灶台前,烧了把火,把粥重新热上。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谢不逾的房间里有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翻了一页。
她没去敲门。
雨打在瓦上,滴答滴答。她把剩下的糖霜全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搅出一圈一圈的漩涡。
崖底那两个字,她其实只认出了“诛”,后面那个字,她没敢认。
本章完
下一章预告:
姜蘅的柴刀卡在腰带里,谢不逾的剑却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