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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带她离开京城。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行渐远。
甄如宝趴在车窗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直到看不到城墙时,她回头问祖母:“祖母,我们不回去了吗?”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当
甄如宝问完,祖母这才睁开眼睛,低头看她,眼里有
甄如宝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回。但不急。”
“哦”了一声,又趴回窗边,只是眼里闪起了泪光。
,母亲还躺在床上摸她的头,笑着说“如宝,你很快就有弟弟啦”。可那天之后,躺在床上的母亲却没有再起来过。她只记得一盆盆血水从母亲房里端出来,下人们低着头快步走过长廊,谁也没看她一眼。
,只有姨娘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裳,笑得很好看,弯下腰跟她说:
“宝姐儿去了江南要乖乖的,听祖母的话,有空了回来看父亲和姨娘。”
姨娘身后站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使劲盯着
甄如宝手里的布老虎看。那个女孩子是甄芷晴。
甄如宝警惕的把布老虎往身后藏了藏。
祖母牵着她往门外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甄如宝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始终没有出现。
甄如宝看了一会儿风景,看累了,就缩回车里,靠在祖母腿上。祖母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地**着她的头发,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祖母,”
甄如宝闭着眼睛问,“江南远不远?”
“远。”
“那到了江南,父亲会来接我们吗?”
祖母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很久,久到
甄如宝都快睡着了,才听见祖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父亲……忙着呢。”
甄如宝那时候不懂得“忙着”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父亲很少来祖母屋里,偶尔来了,也是站一站就走或与祖母大声争执,从来不会留意到她。
祖母从不跟她说父亲不好。但祖母也从不替父亲说话。
祖母只说:“宝儿,你要记住,你姓甄。甄家的女儿,走到哪里都要站得直。”
甄如宝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站得直”。她只知道自己靠在祖母腿上的时候,腰是挺着的,背是直的。祖母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让她十分安心。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
甄如宝在车上学会了分辨不同地方的树啊花啊长什么样,又在颠簸中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她有时候会做梦,梦见母亲坐在窗下绣布老虎,窗外的自己在开心的戏耍,母亲回头看到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
甄如宝怎么都听不清。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
祖母轻轻地给她擦掉了眼泪,但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的黄昏,马车驶进了彭城。城里十分热闹,街道上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祖母让人在城门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栈歇脚,要了一间上房,一壶热茶,几道小菜。
甄如宝坐在桌边吃面。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她吃了一口,却觉得比京城的山珍海味都香。大概是真的饿极了。
祖母坐在对面喝茶,茶是客栈里最便宜的粗茶,但祖母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龙井茶。祖母一辈子都是这样,吃什么穿什么都端端正正,从不见狼狈,一副高门贵女的模样。
“祖母,”
甄如宝吃完了面,用帕子擦了一下嘴,“我们还有几天到?”
“快了。”祖母放下茶杯,“明天能到。”
甄如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只布老虎,临走时她偷偷揣进包袱里的。布老虎的耳朵已经磨秃了,尾巴也快掉了,但在她心里,这比世间的珍宝还要珍贵。
她把布老虎放在桌上,摸着它说:“你看,明天我们就到了。”
祖母看着她,忽然问:“宝儿,你怕不怕?”
甄如宝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祖母在。”
甄如宝说得很认真,五岁的孩子还不会说恭维的话,她只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祖母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祖母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
甄如宝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
“好。”祖母说,“那祖母就一直陪着你。”
甄如宝那天晚上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是,祖母在她睡着之后,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她不知道祖母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眼眶在泛红。她更不知道祖母那一刻在想什么——想她早逝的丈夫,想她不争气的儿子,想那个躺在病床上咽气时身边只有丫鬟的儿媳,想她怀里这个还不到她腰高的小孙女。
次日清晨,马车重新上路。
甄如宝依旧趴在窗边,看见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金灿灿的,把田埂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忽然觉得很开心,像是把什么东西丢在了身后,轻了许多。
马车继续往南走。
山越来越青,水越来越绿,空气里渐渐有了潮湿的气息。
甄如宝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她想起了祖母以前跟她说过的江南,是依山傍水,鸟语花香的,应该就是这样吧。
马车摇摇晃晃,像一只大摇篮,摇得
甄如宝很快又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祖母把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低声对车夫说:“慢些走,让她睡。”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果然慢了下来。
她跟着祖母一直往南边走,走到山青水绿的地方,那应是江南。
是她从五岁开始,住了九年的地方。
那也是她这辈子最难忘、最快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