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赴山河

山下，村正的头刚刚被砍掉。
此时正被踩在脚下的，是二明的大哥和父亲。
子默把二明死死压在身下，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不顾他的挣扎。小男孩努力控制呼吸，生怕喘气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山下的兵听到。
“二明，不能去。”能说的话有很多，但是子默闭紧了嘴。
不知哪里来的兵卒，不下五百人，远处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帐篷。
二明父亲和大明的头颅滚出去三丈才停下。血**到子默父母的身上——他们，就是下一个。
明明交了全部口粮，只求当兵的留下明年的粮种，求来的，还是冰凉的刀锋。
杀七十三口人，比杀七十***还要容易。
二明的身子瘫软下来，不再试图挣脱。子默缓缓松开了捂着他的手。
两个八岁的小男孩，除了躲起来流泪，还能做什么。手里能称作武器的，也只不过是赶羊用的细柳条。
残阳如火，烧出天边一片红云，像刀也剐过了天空。山下吹来的，是带着青烟和血腥味的风。
村里一共二十一户，男女老幼共计七十五口人。七十三口，尽皆倒在打谷场。只有贪玩的两个孩子，借口放羊没有回家。
难得一年风调雨顺，终于迎来个丰收年。刚收获的菽，还没吃上一口热乎的豆饭藿羹，便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子默拉起还在哭的二明，恨恨地盯着贼兵的旗帜。在心里默默记下那面旗的样子。
那字的形状，他在山顶上看一眼就记住了。它不是后来那种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弯弯曲曲，像虫子爬，字的左边，像是一个幽灵，头发炸开来张牙舞爪，拖着细长的尾巴；右边一道扭曲的弯弧，像卷云，又像没画完的龙。
他那时还不知道它念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字，和这面旗上的人，杀了他全村。
不是记仇那么简单，他要把它拆开来看，看它为什么这样写，看写它的人是谁，看举着它的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个人，如果连杀自己全家的仇人叫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仇，就报得不明白。
“二明，贼兵从北面来，我们先往南跑。”
见二明除了哭没有任何反应，子默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羊，快步朝南侧的山坡走去。
一路在山里沉默穿行，两人没说过一个字，只有两个孩子的脚步声。
子默三岁时还不开口说话，村里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父母在给他取名“喑”还是“哑”的问题上争了一年，最后村里的长辈赐名“默”，说等成年了可以以子默为字。
其实他能听见，也能说话。只是这里的语言他学了三年才勉强开口——他脑子里装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嘴里的舌头笨得像块木头。
他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但他不会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三岁就能看透大人说话漏洞的孩子，会被当成妖怪。所以他沉默，用沉默换来了“哑子”的名声，默这个名字挺好，和他前世的名字，一样。
父亲有时候会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东边的山梁说：“我们的**非常大，向南走一生到不了国都，向北走一世走不到邻国。”
父亲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没出过这座山，他的的父亲也没出过。这个村里的所有人，都没出过。虽然这山，并不高。
子默听着，没有反驳。他连这句话里有多少个字都数不清，更不知道这话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这座并不高的山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包括他的。
走出山林时，两个孩子和一只羊都累得纷纷摔倒。“默，羊走不动了。反正都是要死，我们就死在这里吧。”二明一脸生无可恋，两道明显的泪痕，像是刚刚被抢走食物的猎豹。
“怕吗？想报仇吗？”子默人如其名，话少。
“不怕的，大兄和父亲，以及姞氏七十多口人都在等我呢。”
二明的回答，让子默有些失望。
“平日里的聪明哪里去了？平日里的凶狠哪里去了？空着手去见我们族中亲人？”
二明愣住了，眼神从颓废慢慢有了些亮光。他坐在脚边青石上，捡起一块小石攥在手里。
很久，很久。
然后忽然开口：“默，我不怕死，你怕吗？”
“我不想死。”
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
直到在山顶看见父母被杀，他才明白父亲母亲临死前看着山顶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们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和求饶，只是看着山顶。
子默抹了把脸，吸了下鼻子。
二明没等到回答，继续说。
“默哥，我想好了，我要报仇。跑了一晚上，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也不怕死，那我们就一起做。”
良久，子默才重重的回答。
“嗯，报仇。”报仇，可两个八岁的身体，能做什么。
二明立马弹起来，手里的小石开始在土地上飞舞。
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圆。
“这是山。”
在山的不远处划出两条平行的曲线。
“山这边是大河。”
在山的两侧分别点了一下。
“家是这，我们在这。”
沿着山下划了一条长长的弯曲的线。
“贼兵从北来，如果往南走，必过大河。河上有一座桥，大河上游必有渡口。”
话到这停住。
子默想了一会，捡起一根树枝，点向大河中间。
“我们去把桥弄断？”
“对，也不对。”二明狠狠地把小石扔在他划的地图上，
“我要在贼兵过河的时候把桥弄断，让他们死在河里。”
子默长出了一口气。主意不算好，也没有更好的了。
“我们要先到对岸，在贼兵过河时把桥弄断。”
两个孩子都站起身，先前的疲惫被忘掉在脑后。
羊还是累得不肯动，趴在地上睡得很沉。
“默，我们此去若一去不还？”
“那便一去不还。但羊陪我们长大，也是村里的唯一念想了，便让它留在这里等我们的魂灵吧。”
说罢，解开拴住羊的草绳。
二人头也不回地朝大河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