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九0年代

前言:免责说明
本书为虚构长篇自传体乡土小说，故事灵感源于个人青春时期的生活、打工经历，文中所有人物名称，村镇，地域均进行艺术化处理。
本文故事不对应现实中具体的人物、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如有人名、经历雷同，纯属巧合。
书中角色观点仅为剧情需要所设，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场。
谨以此文记录跌跌撞撞的青春岁月。
阴历七月过半，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朱**独坐堂屋廊檐的石臼上，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满心郁结，无从排解。明日，便是妻子吴凌云祖父的六十五岁寿辰。
老爷子生于一九二六年，是家中五兄弟的长兄。幼年入私塾饱读诗书，满腹文墨，是乡间少见的读书人。一九四五年**投降、山河**之年，十九岁的他入职**都梁县衙，担任文书一职。一九四九年都梁解放，他审时度势、顺势投诚，将完整详实的县域政务档案悉数上交，为新**接管地方提供诸多便利，也算乡里有功之人。
吴家世代忠厚，长幼有序，辈分脉络清晰。岳父是五兄妹里的老大，妻子吴凌云又是七姐妹中的长女，自**扛起家里大半琐碎。朱**一九八八年六月定亲，一九九零年十二月正式成婚。
大婚之时，吴凌云已怀有七月身孕。转年正月的一个深夜，胎气骤然发动，临盆在即。她在奶奶、母亲与小妹的护送下，连夜急急赶回婆家待产。不料路途颠簸、寒气侵体，最终不幸小产，腹中女婴早早夭折，草草埋在田边踩踏过的油菜田埂之下。
彼时朱**年仅二十二岁，匆匆闻讯赶至现场，一时心绪麻木、方寸大乱，竟狠心未曾俯身看一眼自己的亲生骨肉，只默默背起虚弱的妻子，踏着三里漆黑山路，沉默归家。依照乡间旧俗，产妇落胎归家，不可走正门，夫妻二人最终从后门悄然而入，低调避煞。
时隔半年，明日又是老太爷寿辰，旧事翻涌，再度压上心头。
婚后大半年光景，朱**活得浑浑噩噩、碌碌无为。白日照常下地务农，旁人看他踏实肯干，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始终卡着一道解不开的梗。当年那般绝情，连亲生夭折**都不曾看上一眼，这般冷硬、这般寡情，如今想来，连自己都要怒其不争、恨其冷漠。
彼时新婚未久，尚未分家立户，手里一文余钱没有。家中大小开支、人情往来、零碎用度，无一不是伸手向父亲朱喜庆讨要。
回想当年定亲，八八年订婚全程拮据寒酸。朱**仅出一百零八元茶礼钱，给妻子六位妹妹各五元见面礼，再加上十二桌订婚酒席，前前后后总共花销八百余元，几乎倾尽家中积蓄。
吴凌云十五岁便日日下地劳作，整整五年农耕历练，二十岁出嫁时，已是农活娴熟、吃苦耐劳的老庄稼人。岳父家境清贫，拖着七个女儿度日，却仍尽力挤出四百元作为陪嫁，已然倾尽所能，待长女仁至义尽。
反观自己，正如父亲时常怒斥的那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农活不精、营生无门，连自己的衣食糊口都勉强为难，活着何用？
朱**时常自省，若以工农兵学商分门别类，自己唯一能归的，只剩一个“学”字。除了识得几行字、懂几分笔墨道理，农活笨拙、手艺全无、经商无胆、谋生无路，几乎百无一用。
朱**并非懒惰不肯吃苦，只是天生不擅农事，手脚生涩笨拙。在有着六年农耕经验、利落干练的妻子眼里，自己永远是那个笨手笨脚、处处碍事的生手。
都梁乡间祝寿向来讲究礼数，逢十整寿，规矩更重。祝寿需头天傍晚提前登门，彼时乡下最通行的寿礼，便是买三米布料、封两元红包，简简单单，礼数周全。
可今夜的朱**，连这点微薄人情都拿不出来。他开口向父亲讨要买布祝寿的零钱，不仅分文未得，反倒落得一顿数落：年纪轻轻一把大人，出门闯荡数次，到头来连基本人情礼数都掏不出，实在窝囊无用。
夜风**，朱**枯坐石臼，反复复盘这几年的来路，苦苦思索自己落魄困顿的症结所在。
自***离校归家，朱**便始终漂浮不定、一事无成。曾陪人远赴城外文坪镇考察煤炭门路，偶遇在宝庆水泥厂烧锅炉的挚友周志杰。对方念及情谊，有意拉他一把，让朱**接手水泥分销，稳稳赚些差价营生。可他犹豫迟疑、瞻前顾后，终究含糊推脱、错失良机。
那日夜里，周志杰特地出钱，为两人开了六元一晚的双人客房，朱**却心绪浮动、坐立难安，最后二人连夜爬车折返县城，白白辜负了一次难得的机缘。
九零年，朱**又想趁着武侠书刊的余热，凭自己爱书藏书的喜好创业谋生。依规向***门递交申请、获批资质，在坪塘集市租下一间门面，开办全县少见的乡下私人租书摊。
每本书日租一角，顺带赊销香烟杂货，本是稳妥踏实的小营生。
旁人摆摊经商、一心牟利，唯独朱**守着书摊，大半光阴不看生意、不研营生，一头扎进了纯粹的数字世界。
年少气盛，腹有笔墨，自认小有数学天赋，谁不曾心怀一场少年数理大梦？
朱**独独痴迷一道循环小数规律：诸如七分之一等于0.142857，六位无限循环，且前三位142与后三位857相加刚好等于999。朱**执着探寻，世间究竟有多少这类质数，具备对称相加和为九，循环节比除数少1的循环奥义，是否存在一套通用演算公式。
那几年，朱**日复一日伏案演算，逐一排查十七、十九、三百三十七等各类质数，日夜推演，足足耗费三年光阴，演算数字绵延三千多位。
为求证规律，朱**订阅权威《数学》期刊，专程致信大连高校数学教授徐利台，虚心求教求证。可惜信件投递之后，恰逢教授出国深造，稿件无人受理，原信悉数退回，杳无回音。
无人指点、无人共鸣，朱**便独**索，硬生生在无数草稿纸中，勘破了质数循环位的倍数余数规律。虽未能完全参透所有数理逻辑，却在千万次推演中，摸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数字章法。
一千多个日夜，二十出头的青年，不问世事、不逐名利，独守一桌一纸、一数理一执念，在清贫困顿的乡间默默求索。纵然最终未得世俗认可的学术成果，无人赞许、无人知晓，这份孤勇纯粹、不恋浮华的心性，早已远超同辈乡人。
世人皆以财富成败论英雄，可若论精神富足，朱**从未贫瘠。旁人汲汲营营于柴米油盐、蝇头小利，唯有他沉醉在枯燥深邃、包罗万象的数字奥秘里，自有一方清净天地。
奈何理想填不饱肚子，数理换不来生计。
书摊坚守半年，生意日渐冷清，实在难以维持，朱**只能尽数收拾书籍、搬回家中闲置。房东阿姨知晓他境遇窘迫、为人实诚，体恤他半年相守照看门面的情分，分文房租不收，善意免单。
夜深人静，朱**枯坐良久，复盘半生辗转、次次错失、事事无成，终究想不透自己困顿落魄的根由。
想不透，便不再多想。朱**长叹一声，起身回屋就寝。
纵使心中有愧、有憾、有怒、有不甘，日子终究还要继续，夫妻情分亦要如常维系。
长夜寂寂，万般心事压下，恩怨对错、过往得失暂且搁置。一腔郁结无处排解，唯有枕边温存，聊慰浮生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