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爸爸的救赎新生

2024年，鱼城的夏天黏得像化了的麦芽糖。
晚上八点半，美食一条街的烟火气正浓，**摊的铁板滋啦作响，炒螺的紫苏香和蒜蓉生蚝的气味搅在一起，顺着热风往人脸上扑。
跟熟悉的大排档摊主李潮打了招呼，点完餐的王涵把婴儿车停在街边一张没人的塑料桌旁，熟练地从背包里取出水壶装水，加奶粉，又用手背试了试牛奶的温度，这才把奶嘴塞进儿子嘴里。
十个月大的王念英立刻叼住了，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珠子却还滴溜溜转着看头顶的灯串，显得灵性十足。
皇家美素力2段，一罐三百左右，尽管现在每天都有添加一些辅食，但每个月依旧得喝掉三罐的量。
钱不钱，王涵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这奶粉小孩子喝了营养够不够，健不健康，“大头娃娃”的记忆并没有死去。
都说国人不坑国人，但某些黑心商家，坑死人可是不偿命的……
王涵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想去赌那可能的万一，更何况他并不缺这一点钱财。
五年前的一次丑约结婚旅行，王涵在霉国买中了奖金10.4亿美金的强力**票。
即便选了年金的方式领奖，且扣掉霉国丑约近50%的税，扣掉家庭各种正常开销，这五年分批次领奖下来，手里依旧有余下近3.5亿元。
这笔钱均分后存放在四大行，按大额存单1.4-1.5%的利息算，每年光是利息就有五百万元。
就王涵那普通人的正常开销，一大一小每个月至多一万元，花不完不说，甚至花钱的速度还不一定有财富的增长速度快。
毕竟接下来25年，每年还有千万美金以上的收入，比如第10年税前≈3267万，税后≈1644万美金，第20年税前≈5329万，税后≈2678万美金，第30年税前≈8140万，税后≈4086万美金。
只能说脑子跟不上财富的增长，在不碰各种投资，不碰各种非必需奢侈品，不碰各种黄赌毒的情况下，王涵和王念英这一大一小这辈子基本不用去考虑钱的问题。
不一会，大排档的店员就将王涵点好的餐饮送了上来。
两瓶冰好的可乐，一盘生蚝，两根玉米，三只鸡翅，四条鸡腿，五支韭菜……
对于一个人来说相当丰盛的菜肴。
王涵从背包里取出纸巾，一只手擦了擦儿子下巴上淌下来的奶渍，另一只手抓起一条烤鸡腿。
肉刚入口，油脂的焦香在齿间化开，他愣了一瞬——有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半个月，妻子余宝英走的那天也是这么热，ICU的空调开得足，他攥着她的手，从温热攥到冰凉。
脑瘤发展得太快，从确诊到离开不到四十天。
临别前，她说："王涵，你别垮，你得挺住，念英才这么点大，你得替我看着他。"
近两个月的时间，他瘦了九斤半，直到早上给儿子念英换尿布时皮带扣松了两个眼，他才意识到这件事。
遗憾是有的，
遗憾没能陪她走完更长的岁月，遗憾还有好多未曾兑现的约定，遗憾往后岁岁年年，再也不能和她并肩看人间烟火。
可后悔却是没有，
一起熬过苦难，一起分享过欢喜，那些真心相待的日夜，全部都是真的。
在最后的日子里，该做的都做了，该花的钱都花了，只可惜脑瘤并不是现在的人类可以消灭的疾病，有钱，依然没办法从死神那里赎回妻子的生命。
"哎呀，又没崩到钱！"
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但压得并不是很低，王涵侧了侧眼。
只见两个姑娘凑在一张桌上，面前只摆了一瓶玻璃瓶汽水，瓶壁上凝着水珠，一口没动。
说话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oversize卫衣，盖住了下身的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个丸子，素净的脸上能看出年纪不大，也就十八九岁。
另一个倒是刻意些，黑色紧身吊带配阔腿裤，锁骨上隐约有朵玫瑰纹身，光线有些暗，看不清是纹的还是贴的。
此时，她正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卫衣姑娘看，上面是个六十多岁男人的照片，王涵余光扫了一眼就收回来。
"你算了吧你，看这，这老头我盯一周了，看平日穿着是有点退休金在手的……"
黑色吊带的姑娘声音压得更低，
"这两天约出来看能不能给崩一下，下个月的房租说不定就有了。"
"能行吗？"
卫衣姑娘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米乐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都第几次了？你不想吃顿饱的了？"
邻桌，干干净净地啃完一条鸡腿，王涵把奶瓶从念英嘴里***，小家伙立刻不乐意地哼了两声，小短腿在婴儿车里蹬了蹬。
竖起奶瓶看了看刻度，还剩个底，王涵又塞回去，王念英这才消停，**奶嘴继续吸，小手顺势抓住他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精神小妹……
听完两人的对话，王涵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忽然间就笑了。
十五年前他在鱼城侨中读高三，老师嘴里也有这四个字，说的就是余宝英。
那时候她染一头酒红色的碎发，校服裤腿改得窄窄的，上课就趴在最后一排睡觉，作业从来不交。
班主任王素芬拍着桌子说她"废了"，余宝英就抬起头笑嘻嘻地说："王老师，我本来也没打算考大学呀。"
谁能想到后来她嫁给了王涵，那个全校第一的王涵，尽管只是三线城市的一间普通高中，尽管王涵只是个小镇做题家……
王涵把最后一口鸡腿肉嚼了咽下去，又拿了一串烤韭菜。
王念英喝完奶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
小孩子本就多觉，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王涵早已经习惯。
他弯腰把儿子从婴儿车里捞出来竖抱在肩上，轻轻拍着后背。
小家伙身上有股好闻的奶香混着婴儿爽身粉的味道，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还剩大半盘，王涵却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余宝英十八岁那年也这样，穿着从夜市买的二十块钱一件的吊带衫，在鱼城老桥底下跟人混。
记得那时候***王明珠还没糊涂，拄着拐杖站在巷子口骂："王涵你****了？考了年级第一你就去跟小太妹玩？"
他确实****了。
因为余宝英在桥底下的水泥**翻到了他丢的那块平安牌。
和田玉的，不大，上头刻着极简的云纹，那天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急得在教室里掉了眼泪——他七岁那年爸妈离了婚，谁也不要他，就奶奶收留他。
奶奶说这块玉保平安，是**妈唯一留下的好东西，其实他知道玉是奶奶自己用攒了两年退休金买的，就是为了让他有个念想，记得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晚上他跑到老桥底下找，余宝英和几个染黄毛的男生坐在桥墩上喝啤酒，看见他就喊："哟，好学生来了。"
他没搭理，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水泥地。
半小时后余宝英跳下来，把玉塞进他手里："你口袋破了个洞，中午在教室里掉出来，我捡的。"
"那你为什么不还我？"王涵问。
"想看你急呗。"她笑得没心没肺，"好学生急起来也挺好玩的。"
再后来，他考上鱼城医科大，余宝英没考**何学校，在鱼城一家美甲店打工。
***脑梗住院那年，是余宝英白天晚上轮着替他在医院守，给***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6年前他27岁研究生毕业那天，奶奶已经不大认得人了，却攥着余宝英的手叫"孙媳妇"，余宝英哭得比他还厉害。
将王念英放回婴儿车里，王涵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开相册，最新一张是半个月前拍的。
余宝英躺在病床上，头发剃光了，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肿得变了形，但对着镜头努力比了个"耶"。
他当时没哭，现在也没有，只是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才肯把屏幕按灭了。
"叔……"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涵抬头，那个穿白色卫衣的姑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刚才那位黑色吊带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只见她双手绞着卫衣下摆，嘴唇抿了又抿。
"那个，我朋友跑了，"
米乐乐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我二十块钱坐车？"
米乐乐的身后是熙熙攘攘的美食街，**烟气、啤酒碰杯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混成一片。
王涵看着她，忽然问道："吃了吗？"
米乐乐愣了一下。
"坐下吧，"
王涵把自己那盘**往对面推了推，又朝老板喊了声，
"李老板，加碗***，多打个鸡蛋。"
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睡得正香的王念英，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点奶渍。
王涵用指腹替他擦了，拿起一只烤鸡翅慢慢啃。
对面米乐乐坐到塑料凳上，犹豫着拿起一支韭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
眼泪砸在桌上，啪嗒一声。
王涵没看她，把烤翅的骨头搁在碟子边上。
鱼城的夏夜还长，这条街上的灯串会亮到凌晨两点。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想起很多年前余宝英跟他说的一句话。
在鱼城老桥底下，余宝英叼着根棒棒糖，冲他扬了扬下巴：
"喂，你那个玉，值多少钱啊？"
他当时说："传**，无价。"
余宝英嗤笑一声："传**你还弄丢。"
十五年后，王涵坐在这条美食街上，婴儿车里睡着余宝英留给他的儿子，对面坐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姑娘。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他当时答错了。
他弄丢过很多东西，但真正传下来的，都不是他攥在手心里的。
平安牌早就不在了——一年前余宝英怀着王念英的时候，把玉挂在了准备好的摇篮上，后来搬家换房子，玉不知道收去哪儿了，两个人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王涵本来还纠结着，余宝英却摆摆手说算了，"***最后交给你的，是我，又不是那块玉。"
炒饭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王涵把炒饭往米乐乐那边推了推，轻声说："吃吧，吃完早点回去，小姑娘家别在外面晃太晚。"
米乐乐吸了吸鼻子，抓起筷子，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婴儿车里的王念英翻了个身，小拳头举到脸旁边，又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