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散音

我被接回国公府第二年，宫里替几位皇子选妃。

原本皇后属意我入东宫。

可宫宴前，三哥为了替养妹出气，把我的名帖塞进了冷宫那位七皇子的盘中。

七皇子生母卑微，又因幼年受惊落下痴症，平日连话都说不利索。

众人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有人低声笑道：

「国公府嫡女，竟要嫁给傻皇子。」

「这可比流落民间还要丢人。」

三哥却只皱眉看我：

「你别摆出这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不过是让你出一次丑，哄阿珠笑一笑。」

「等宴席散了，我自然替你换回太子的名帖。」

我没有看他。

我拾起七皇子案前那枚孤零零的玉佩，跪到御前。

「臣女愿嫁七皇子。」

高座之上，皇后的笑意僵住。

三哥手里的酒盏，也当场碎在掌心。

殿中一瞬静得厉害。

乐声还没停，琵琶弦上最后一点余音拖得发颤，像有人在深水里拨了一下刀锋。

我跪在御前，手里捧着那枚玉佩。

它被丢在七皇子案前，孤零零一枚，连旁边伺候的宫人都没敢碰。

满殿贵女的名帖都用金盘托着，唯独他那里冷清，玉佩压着一张薄薄红笺，红笺上写着我的名字。

虞照微。

这三个字被宫灯一照，红得刺眼。

高座上的皇后慢慢收了笑。

她原本正与身侧嬷嬷低声说话，听见我这句愿嫁后，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连茶雾都像凝住了。

太子萧承曜坐在东侧首位，神情也变了。

方才内侍唱名之前，他还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温和、笃定，像所有人都默认，我今日会坐到东宫案前。

可如今，我跪在七皇子案前，捧着那枚没人敢接的玉佩。

而冷宫那位七皇子，正缩在最后一张案几旁。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衣，头发束得规矩，脸却低着，指尖一下下**袖口暗纹。

听见我的话，他抬头看我一眼。

很快又垂下去。

殿中有压不住的抽气声。

三哥虞行疏站在贵公子席间，掌心被碎瓷划破，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我。

「虞照微！」

他这一声压得极低，却依旧被近处几人听见。

皇后看了他一眼，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

虞行疏立刻跪下。

「娘娘恕罪，舍妹年幼，方才不过一时气话。」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怒意未消，眼底还有慌。

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真的接下这桩婚事。

在他眼里，我该像从前一样，忍下难堪，等他回头施舍一点补偿。

他把我名帖换到七皇子案前，只是想让我在满殿人前被笑一回。

好叫养妹虞含珠心里舒坦。

虞含珠此刻正坐在国公夫人身侧。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像被我这一跪吓坏了。

她最会这样。

一句话不说，却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三日前，她在宫中试衣时被人嘲了一句「国公府真嫡女回来了，养女还占着主位」。

她回府哭了一夜。

三哥便替她气不过。

今日宫宴，他故意将我的名帖塞进七皇子案前。

他说，不过是让我出一次丑。

他说，宴后自然替我换回东宫。

可他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入东宫。

我在被接回国公府前，养父在城南开药铺。

七皇子萧怀璟曾被冷宫旧仆带来过两次。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坐在药铺后门，怀里抱着一只冻僵的小雀，急得话都说不清。

「救、救它。」

旁人说他痴傻。

可他会把自己唯一的暖手炉塞给那只小雀。

也会在小雀缓过来后，认真给我行礼，说：

「多谢姑娘。」

他不是听不懂。

只是说得慢。

后来我回了国公府，再没见过他。

如今重逢，他成了满殿笑柄。

而我成了被人推过去的那枚棋子。

皇后终于放下茶盏。

「虞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宫殿都安静下来。

「七皇子久居静华宫，身子不好，也不惯与人往来。」

「婚姻大事，不可拿一时意气作答。」

我听见身后有人低笑。

静华宫，说得好听。

那是冷宫旁边一处偏僻宫室，年久失修，冬日漏风，夏日积潮。

萧怀璟被养在那里十几年，连宫宴都极少出现。

今日若非皇帝想给几位皇子同时定亲，只怕皇后也不会让他来。

我俯身叩首。

「臣女想清楚了。」

「七殿下的玉佩落到臣女案前，便是天意。」

「臣女愿嫁。」

皇后的脸色彻底淡了。

太子萧承曜忽然起身。

「母后，虞姑娘方才受了惊，不如先让她回席冷静片刻。」

他说得体面。

像真心替我解围。

可我知道，这话救的不是我。

是东宫的脸面。

皇后今日原本属意我入东宫，虞行疏换了名帖，等于当众打乱了她的安排。

若我顺势哭闹，皇后尚能说是内侍错放，将我名帖换回太子案前。

可我当众说愿嫁。

她再改，便成了嫌弃七皇子。

那是皇家的脸。

我抬头看向萧承曜。

「多谢太子殿下。」

「臣女没有受惊。」

他眉心微动。

我继续道：

「殿下不必替臣女担心。」

「臣女愿意。」

萧怀璟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似乎又看了我一眼。

很轻，很快。

像怕自己的目光也会叫人不喜。

皇帝坐在最上首，一直没开口。

他年纪已大，面色疲倦，目光却不浑浊。

这会儿，他终于笑了一声。

「既然虞家姑娘愿意，老七也在这里，便问问老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最后一席。

萧怀璟明显僵住。

他身边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低声提醒：

「殿下，陛下问话。」

萧怀璟慢慢站起身。

他似乎不擅长被这么多人看着，袖口被攥出深深折痕。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涩：

「儿臣……不敢耽误虞姑娘。」

这句话说完，殿中竟有片刻沉默。

众人以为他痴傻到连话都说不清。

可他在这么多目光下，仍旧先说不敢耽误我。

我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心口有些软。

我转身向他行礼。

「殿下没有耽误臣女。」

「今日是臣女自己选的。」

萧怀璟抬眼。

殿中烛火晃在他眼里，像水面下埋着一点极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