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之地

陈草这次真觉得自己死了。
是真的那种。
彻底凉透、连灵魂都飘起来围观的那种。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给自己写好了遗言，如果还有人能看到的话。
“本人**......不对，本人陈草，男，二十二岁，死于中二，作死拍了个按钮，结果这一拍，把自己拍到了别人的剧本里”。
可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剧本没杀他。
现实也不打算给他一个痛快。
痛。
不是那种“哎哟我擦”的痛。
是那种“老子是不是被卡车来回轧了三遍、又被人拿高压水枪冲了一遍”的痛。骨头在咯吱作响，像有人拿生锈的锯子在他每一寸皮肉上来回拉。整个人头朝下，悬在半空，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每一道伤口里，又冷又辣。
“……”
他想骂人。
结果嘴里涌上来的全是血腥味，连半个脏字都吐不出来。
风在耳边嚎。
那种带着腐叶、湿土、还有一点点不知道哪里飘过来的腥气的风，呼呼地往他耳朵里灌。几片枯叶打着旋从眼前飘过，远处的乌鸦嘶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哭丧。
他眨了眨眼。
浸血的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看清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雾气在崖底翻涌，像一口烧开的锅，又像是地狱张开的大嘴，正在等他往下跳。
而他自己，像一具被主人随手丢掉的破布娃娃，正挂在两棵老松之间。一根粗壮的枝干横穿他的腰腹，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慢慢地、稳稳地嵌进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那刀就往里再深一分。
血已经半凝。黏在衣料上，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还没死啊。”
他自己都笑了。笑声微弱得像风里的蛛丝，一扯就断。
他想动一下手指。没知觉。
整条左臂，像是借来的，根本不归他管。
右臂呢？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臂涌上来。
大概断了。
不是脱臼那种断，是“这根骨头现在分成了两截在皮肉里晃”那种断。
脚腕？一动就是撕裂感。行吧，脚踝也折了。
陈草这一刻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贴了个标签：全身零件报废率百分之九十，就剩一张嘴还能动。
剩下的百分之十。
大概率是脑袋。
脑袋不疼。脑袋在拼命地疼，疼着疼着就麻了。
“……我陈草，呃，不对，我**，不对，不对，我是陈草，还活着？”
念头刚冒出来，脑袋就一阵发晕。脑浆充血，呼吸拉风箱一样咣当咣当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冒。
他猛地一抽，想挣扎一下。结果全身骨头像被砸碎的瓷瓶，“咔嚓咔嚓”地错位摩擦。疼得他差点原地**。冷汗瞬间湿透额发，顺着太阳穴往下滴，滴向风里，又被风吹向悬崖下方。
他终于睁开眼。
完蛋。睁也是死，不睁也是死。
等等。
陈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根卡在他腰间的松枝，正在往上滑。
不。不是松枝在滑。是他在往下滑。
往那片雾气腾腾的、看不见底的、号称地狱入口的悬崖下面滑。
“……不是吧，这么快就要领盒饭？”
他无力地吐了口血沫，嘟囔了一句，眼皮又开始变得沉甸甸的。
困。真的困。
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一睡就再也不醒的那种困。
就在他快要彻底闭眼的时候。
“不要啊，住手！”
一声尖叫。
女声。
带着哭腔。像从另一个空间刮过来，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砰”地一下钻进了他已经被疼痛塞满的耳膜。
高高低低，不真切。
像溺水的人听见了岸边的呼喊。
陈草一个激灵。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下一瞬，脑袋里像是被灌进一股清流，凉得发麻，又麻得发烫。那感觉“唰”地一下掠过头皮，像闪电，又像是被冻到零下二十度的棉花糖直接砸在光头上。
刺冻、黏糊、又*又疼。
陈草没有生疑。
一点都没有。
因为他以前，经历过一次一模一样的。
——
上次也是这样。
也是一个激灵。
之后该感觉“唰”地一下从头顶灌下来。
然后，他就穿越了。
倒霉地穿越到了一个保安身上。
他不是歧视保安。
而是那个保安跟他一个姓，叫**。
更倒霉的是，那家伙长得跟陈草一模一样。
同样的正脸，同样的帅气。
却是个十足十的悲催少年。
陈草穿越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上。
床挺软。软得像他这辈子都没睡过的好床。
可是就是床边旁边，躺着一个空酒瓶，枕头边上有一片黑乎乎的污渍，床边的地面上铺着一**呕吐物。
味道浓郁得比陈草**的脚还上头。
陈草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我不是自然醒的。
我是被熏醒的。
他爬起来，环顾四周，当场愣住。
大。
非常大。
天花板挑高六米，面积近三百平，妥妥的大平层豪宅。
衣帽间、洗澡间、厨房、健身房、书房、玩具房等等，还有一个挂满屏幕的房间。
全是半开放式。
站在任何一个功能区，都能一眼望穿别的功能区。
跟样板间似的。
陈草心里美了一下。
看来这下不是霸总就是富二代。
难道是老天爷看他上辈子太惨，特意开了个挂？
结果他美了不到三秒。
悲催就来了。
他发现，这个大平层，没有门。
没有窗。
没有楼梯。
没有通风口。
天地墙一水的暖白色，平滑得像一块整体切出来的奶油蛋糕，连一颗螺丝都找不到。
天花上的灯带亮堂堂的，可完全看不到走线。
墙上也没有插孔，没有开关，没有任何一个能跟外面世界搭上话的物件。
连一扇厕所的窗户都没给。
陈草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个密封的盒子。
一个巨大的、密封的、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通风口、连只**都飞不进来的盒子。
他顶着宿醉的脑袋，摸索了大半天，又翻了翻**十八年的记忆，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他穿越了。
他占据了**的身体。
他被关在这个密封盒子里了。
联系不到外面。
外面也没人联系进来。
进不来。
出不去。
更要命的是：
在陈草过来之前，那个叫**的悲催少年，已经在这个密封盒子里，一个人，整整生活了十八年。
从一岁，到十八岁。
陈草当时就无语了。
人是不可能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活这么久的。
吃得从哪里来？
喝得从哪里来？
垃圾又到哪里去？
空气又从哪里来？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扛过这十八年的？
陈草翻了翻**的记忆，又懂了。
这小子，可能自己也觉得扛不下去了。
于是在十八岁这一年的某一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吵也不闹，不砸也不笑，安安静静地、平静地、把厨房食物柜里那瓶藏了十八年的白酒，全灌进了肚子里。
连个下酒菜都没配。
一个人。
一个人对着一整面没有任何出口的墙，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
白酒下肚，没多久。
人没了。
陈草看到这里，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跟这个叫**的陌生人，一个姓，长得一模一样，结果一穿越过来，人家刚走，自己就住进了人家住了十八年的身体里。
像不像替兄弟**？
不像。
像趁兄弟睡着，偷偷搬了家。
恰好。
就是那一天。
十八岁的陈草，正走在外面。
台风天。
外面风呼呼地刮，路上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行人跑得比兔子还急。
可陈草偏要去作死。
他想体验一把短视频里那种“衣襟被风扬起”的帅气感。
于是跑到空荡荡的马路中间，迎着风大叫大跳。
中二得很。
嚣张得很。
风老大没惯着他。
陈草嚣张不过五秒。
被台风吹倒的广告牌到达战场，一波技能出现，咔嚓一下砸在他脑袋上。
他就出来封了盒饭。
然后，就穿越到了这个密封盒子。
时间对得上。
地点对不上。
身体对得上。
剧情对不上。
陈草那一刻只觉得，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广告牌还精准。
砸人的时候，绝不落空。
不过至少他还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