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最后一声呜咽

我带十九岁的老猫去宠物医院做临终关怀。

它肾衰晚期，三天前刚出院，留置**过的腿还肿着。

主治医生说，它已经撑不住了，再折腾，只会让最后几天更难受。

挂号时，我反复强调：

“只做止痛，不做检查，不做任何有创治疗。”

前台写进病历，我签了字。

接诊的是个姓贺的男实习医师。

他扫了眼病历，就往系统里加了六项检查。

我让他取消。

他却轻笑了一声：

“大叔，别心疼钱，万一还有救呢？”

“不是钱的问题，它经不起折腾了。”

他没再争，只说带去称个体重。

五分钟后，处置室传来一声惨叫。

我推门进去，看见男护工把猫死死压在台上，

贺琛正抓着那条肿腿找血管。

猫挣扎了一下，前腿忽然垂成一个古怪的角度。

他终于松手。

我抱起它时，它疼得一口咬住我的袖子，浑身发抖。

“我签的拒绝治疗，你没看见吗？”

他低头收拾针管：

“老年猫骨头脆，您应该提前告知。”

我抱紧怀里发抖的猫，忽然觉得，

明早那份等我签字的考核书，可以先放一放了。

......

“大叔，您情绪这么激动，小动物是能感觉到的。”

贺琛把沾着血丝的脱脂棉扔进**垃圾桶。

他动作很慢，甚至还仔细抚平了白大褂上的褶皱。

“它现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被您的声音吓到了。”

我抱着怀里的岁岁。

十九岁的老猫，骨架轻得像一把枯树枝。

它那条右前腿软绵绵地耷拉着，关节处凸出一块不自然的棱角。

它的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呜咽，牙齿死死嵌在我大衣的呢料里。

我低头看着贺琛。

“我签的那张拒绝有创操作确认书，就在病历夹第一页。”

贺琛笑了笑，语气油滑得挑不出半点火气。

“大叔，您先别急着扣**。”

“临终关怀也是医疗行为，称重和基础静脉通路是常规流程。”

“我们总得先建立留置针，才能给它推止痛药，您说是不是？”

“我说过，皮**射。”

我咬着牙，把每一个字咬得很清。

“主治医生三天前**的方案写得清清楚楚，肾衰终末期水肿，血管极脆，绝对禁止外周静脉穿刺。”

旁边的男护工退了半步，小声接了一句：

“贺医生也是为了猫好，静脉起效快呀。”

贺琛赞许地看了护工一眼，转头看向我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傲慢。

“大叔，您不是专业学兽医的，可能不太懂现在的临床指南。”

“老经验有时候会耽误救治。”

“我们要对生命负责，不能因为家属的一句不想折腾，就放弃规范治疗。”

我看着处置台上那根带血的穿刺针。

针**甚至还残留着岁岁暗红色的浓稠血液。

“规范治疗，就是把它骨头捏折？”

贺琛叹了口气，从桌上拿出一副无菌手套，重新拆开包装。

“大叔，您用词太严重了。”

“猫到了十九岁，重度骨质疏松是必然的。”

“护工刚才只是进行了正常的保定动作，连三分力都没用上。”

“它自己突然剧烈挣扎，才导致了病理性骨折。”

他一边戴手套，一边挑眉看着我。

“说实话，这种突**况，属于动物自身基础病变的不可抗力。”

“不过您放心，我们院里对老年动物一直有抚慰**。”

“这样吧，我现在带它去拍个骨折断面的高清数字光片，再加个骨密度扫描。”

“拍片费我帮您跟主任申请打个九折，咱们先把断骨固定上。”

他拿出开**板，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您看，检查做完，咱们还能补个生化十二项，看看应激有没有引起急性心衰。”

“小动物也是一条命，咱们当主人的，这时候可不能舍不得。”

岁岁在我怀里抽搐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小口白沫。

剧痛让它连咬我的力气都没有了，牙齿慢慢从袖口滑落。

我按住它发凉的耳朵，抬头看着贺琛的眼睛。

“取消所有新增项目。”

“现在，立刻，从急救柜里拿布托啡诺，打皮下止痛。”

贺琛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些，但声音依然端着，像是在敷衍一个不讲理的老人。

“大叔，**品和二类****是有严格领用**的。”

“没有影像学报告支撑，没有最新的心肺功能评估，没有主治医生的当面会诊，任何医生私自开止痛药都是违规。”

“万一打了药，猫直接心跳骤停，这责任算谁的呢？”

他把平板往我面前推了推，屏幕上赫然是刚刚加进去的五项收费明细。

合计两千四百六十元。

贺琛把电子签名笔递到我手边。

“您先签个字，去前台缴费。”

“只要系统显示已支付，我马上给您排队拍片。”

我看着那根冰冷的触控笔。

“如果我不签呢？”

贺琛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那很抱歉，大叔。”

“没有检查结果，我们无法评估给药风险，只能请您先去候诊区坐一会儿。”

“您什么时候考虑好了，我们什么时候继续。”

岁岁的脑袋垂在我的臂弯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

我抱着猫，慢慢转过身。

身后传来贺琛和护工压低的交谈声。

“贺哥，他好像真不打算交钱。”

“随他去，老头子都这样，嘴上说着爱猫，一见账单就往后缩，耗一个小时他自己就得求着咱们开单。”

我停住脚步，侧过脸看着处置室那扇半开的推拉门。

“贺医生，你工牌上的编号是专业杠零九四三，对吧？”

贺琛整理着桌上的止血钳，头也没抬，语气轻飘飘的。

“对啊，大叔，您记性真好，去前台缴费报这个号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