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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进急救室那天,我冲到医院,提着便利店的粥,气还没喘上来。
丈夫站在走廊里,第一句话是:“你来干什么。”
然后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护士站前面签文件。
护士凑过去,声音不大。
“
沈**,这张也麻烦您签一下。”
我结婚八年,夫家姓沈。
那个女人从包里拿出户口本,翻到婚姻页,放在台面上。
配偶一栏,是她的名字。落户时间,两年前。
我翻了两年前签的那叠文件,最底下压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1
婆婆送进急救室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丈夫说不用来,说已经安排好了。
我还是来了。
冲到急症室门口时,我累得气还没喘上来。
“你来干什么。”
丈夫站在急诊走廊里,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我不是说不用来吗”。是“你来干什么”。
我手里还提着便利店的粥,热气还没散。
我看了他一眼,往里走。
他侧过身,挡住我。
“这里不需要你。”
走廊里有别人。婆婆的姐姐坐在椅子上,看见我,把头低下去重新看手机。还有一个女人站在护士站前面,背对着我,正在签文件。
护士往那个女人身边凑了一下,声音不大。
“
沈**,这张也麻烦您签一下。”
我停住了。
沈**。
丈夫姓沈。我也跟着姓了八年沈。
我绕过丈夫,走到那个女人旁边。
她感觉到我靠近,转过脸来看我。不是陌生人第一次对视的那种茫然,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是谁。”
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从包里拿出一本户口本,翻到某一页,放在护士站台面上。
婚姻状况页。丈夫的名字在左栏。右栏配偶一栏,是她的名字。
落户时间,两年前。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低头重新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丈夫的名字,配偶一栏,落户时间。
没有看错。
婆婆的姐姐这时候站起来了,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
书礼啊,你看现在这个时候,里面还不稳定,你要不先去外面坐着——”
“阿姨。”
我打断她。
“她是谁。”
婆婆的姐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好几种之间切换,最后落在一个很难定义的神情上,像是为难,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等里面稳定了再说——”
“阿姨。”
我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她没有再说话。
丈夫终于转过脸来看我,开口,声音很平。
“你先去外面等一下。”
“我跟你解释。”
我看着他。
八年,我太熟悉这张脸了。他现在的表情不是慌,是在评估。他在评估这个局面怎么收,评估我现在好不好处理,评估接下来说什么能让我先离开这个走廊。
他永远是这样的。任何事情到了他手里,第一个动作都是评估,第二个动作才是处理。
我以前以为这是稳重。
“解释什么。”
丈夫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往那个女人身上扫了一眼,然后重新落回我这里。
“你先出去,这里不方便。”
那个女人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的户口本还摊开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婚姻页朝上,落户日期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个在这个走廊里站了很久、已经完全习惯了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确实习惯了。
两年,足够习惯很多事情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点疼。
“
书礼。”
丈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带了一点从来没有过的什么,不是愧疚,更像是不耐烦被包裹得很好之后的样子。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妈还在里面,你能不能——”
“我情绪很稳定。”
我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眼眶是烫的。但眼泪没有出来。
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个走廊里,当着这个女人的面,当着婆婆姐姐的面,哭出来。
婆婆的姐姐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了点真正的焦急。
“
书礼啊,你和他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说,现在里面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要是真关心你婆婆——”
“阿姨。”
我转头看她。
“她的家属已经在了。”
婆婆的姐姐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那个女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甚至有一点点抱歉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之前在一起过。这件事,他说他会处理好的。”
之前。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空调还在嗡嗡响,抢救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白光,偶尔有仪器的声音透出来。
他说他会处理好的。
我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又过了一遍。处理好是什么意思。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还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等着我自己慢慢消失在他的生活记录里,像一个过期的备注,再也不会有人翻出来。
如果不是今天婆婆进了急救室,如果不是他让我不用来我偏来了,这本户口本还会在那个包里待多久。
我把便利店的粥落在走廊的椅子上,转身往出口走。
丈夫跟上来两步。
“你去哪。”
我没有回答。
走廊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灯光打下来,我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很冷。
我在台阶上站住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我用力压着它。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更烫的东西,烫到我的手指都在发抖。
八年。
两年前的户口本。
他说他会处理好的。
我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越排越清楚,越清楚那股劲就压得越紧。
风把头发吹过来,遮住半边视线,我没有去拨。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那股劲沉下去。
它没有完全沉下去。
但够了。
我转身走回医院,推开急诊室的门。
有些事现在就要查清楚。
2
2
急诊室的灯是白的,亮得有点刺眼。
我回到走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民政局。
电话接通,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说要查一份婚姻登记记录。
对方让我等。
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推床的声音,仪器的声音,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我盯着地板的某一块,等着电话那头翻记录的声音。
“**,您的婚姻状态显示为已**。”
“**时间是——”
她报出一个日期。
两年前。
我把那个日期记下来,谢了对方,挂掉电话。
然后我坐在那里,把那个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年前的那个月,我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
记忆翻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料到。那段时间丈夫说公司有个项目要处理,回来得晚,有时候出差,偶尔接了电话就到阳台上去说。我当时没多想,他一直是这样的,工作忙,我也忙,两个人各自转,这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然后有一天他拿来一叠文件。
说是房产过户的授权手续,让我签。
我翻了两页,他说直接翻到最后签就好,别的不用看,都是格式条款。
我就签了。
我把笔放下来,他把文件收走,说去复印一份给我留底,后来也没给。我以为是忘了,也没追。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饭。他帮我夹了菜,还说这家馆子的糖醋排骨做得好,让我尝尝。我尝了,确实不错。
饭桌上他笑着看我,说最近工作压力大,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带我出去转转。
我说好。
我现在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得越清楚,那叠文件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纸就越清晰。
离婚协议书。
我没有看见那三个字,因为他说直接翻到最后签就好。
我的签字是真实的。但我签的时候不知道我在签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律师回的消息,我之前发过去问过他这种情况怎么处理。他说这叫意思表示有瑕疾,在法律上可以主张撤销,让我整理当时的证据,包括签字当天的行程记录、通话记录、以及任何能证明我不知情的材料。
我把手机放下来,开始想那天有什么留存下来的东西。
饭店的消费记录还在,我用自己的卡结的账,他去结账之前说钱包忘在车里了,我就先付了。那张账单我存着,一直没删,在账单APP最底下。
签字之前我们在哪里,我翻了一下那个月的日历,那天下午他来公司接我,我们直接去的他说的那个地方签文件,然后吃的饭。
公司的打卡记录显示我那天正常上下班。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记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丈夫的妹妹从病房方向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
“你现在来闹不合适。”
我抬头看她。
“我妈还在里面,你要闹等她出来再闹。”
“我没在闹。”
我低下头,继续在备忘录里记东西。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和我哥的事,我不想管。但你今天来这里,让我妈知道了对她身体不好。”
“她不知道吗。”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丈夫的妹妹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把备忘录保存好,锁上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向她。
“你让我走,我就走。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哥。”
“那叠文件的事,我查清楚了。”
丈夫的妹妹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她知道那叠文件。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廊的灯还是很白,很亮。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出口走,经过护士站,经过放着我那袋粥的椅子。
粥已经凉了,袋子还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台阶上,把律师的号码找出来,这次直接拨出去。
电话接通,我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离婚登记记录,同时整理一下撤销的材料。”
“时间有点紧,你现在方便吗。”
3
律师说,一周之内给我答复。
我站在医院台阶上,把电话挂掉,风还是很冷。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没有说话,司机开着导航,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我没有听进去。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我没有开灯,直接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网银的页面加载出来,我从最早的记录开始往下翻。
第一笔是八年前,婆婆第一次住院。
我记得那次,是深夜接到电话,丈夫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打车去医院,垫付了住院押金,第二天又去补了药费。那笔钱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是应该的,是家里的事。
备注写的是:妈药费。
我往下翻。
装修那一年最多,那套房子我们商量好一起住,他说****不过来,让我先垫着,我把攒了三年的钱全打过去了,分三笔,备注都是:装修。
那三笔加起来是我那年全部的积蓄。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有一笔备注写的是“家用”,金额是八千。我在那笔上停了一下。
那个月我记得,是**想换一台冰箱,我们去商场看,他说最近手头紧,我说我来。我刷完卡出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书礼你最好了。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温暖。
我现在盯着屏幕上那个“家用”的备注,觉得有点可笑。
我把所有记录截图,一年一个文件夹,存好。数了一遍,四百三十七条。
这时候父亲的电话打来了。
“
书礼。”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迟疑,是他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才有的声音。
“有个事,前两天有人找我,说你们那边有笔借款,我之前做过担保,现在要续签。”
他停了一下。
“我想问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完。但我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不是担保的事,是两年前的事,是他作为父亲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那件事。
“爸。”
“嗯。”
“担保不用续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
书礼,你……还好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书房里没有开灯,我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是冷的。
“还好。”
我说。
父亲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挂掉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软话的人,这辈子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数是实用性的,很少有别的。但他刚才问我还好吗,那三个字我听出来了,他是真的在问。
我没有告诉他实话。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
“
书礼,咱们冷静谈。这些年家里的开销我都记着,你转的那些钱,是你自己愿意的,从来没有人逼过你。心甘情愿贴补家用,不是借款,也不是投资。你现在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
我把这条消息看完。
心甘情愿。
我重新看了一遍这四个字。
书房里很安静,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想起那台冰箱,想起装修那三笔钱,想起深夜一个人打车去医院垫付押金,想起每个月从海外渠道给婆婆**进口药,一次都没有断过。
心甘情愿。
也许是的。那些年我做这些事的时候,确实没有觉得不甘愿。
但甘愿是因为我以为那是我的家。
我以为我是家里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产权页上没有我的名字。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账单截图和房产证复印件的照片一起发给律师,附了一句话:这些没有书面赠与协议,也没有借款凭证,请确认能否主张返还。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压在账单截图上面,摞整齐,放在桌角。
四百三十七条。
我在备忘录里把这个数字单独存了一下,然后关掉电脑,书房里彻底黑了。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去开灯。
那股劲还在,压着,没有散。
但够了,先到这里。
4
律师回复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一句话:材料够用,可以推进。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脸,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我大学同学的父亲,我叫他叶叔。婆家和他们公司的合作是七年前我牵的线,后来所有的对接、维护、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是我在做。丈夫见过他两次,两次都是我带过去的。
我给叶叔发了一条消息。
“叶叔,我个人情况有些变化,后续如果婆家那边有业务往来,麻烦走正式渠道,我这边不方便再做中间人了。”
叶叔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你自己多保重。”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剩下的事不需要我做了。叶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