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贺景川,宋知微的浪漫青春小说《不屑人间胭脂粉》,由网络作家“sunmooe”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sunmooe的《不屑人间胭脂粉》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苏晚棠将那份离婚协议塞进手袋最里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一段冰凉。是半截断掉的玉镯。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将协议又往里推了推,拉上拉链。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三月里的南城潮得能拧出水。她站在落地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素面,白衬衫,头发用一根檀木簪子随意挽着,左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三年前戴玉镯留下的印记。三年前的今天,她嫁给了陆衍舟。今天,契约到期。去陆氏集团的路上堵得厉害。苏晚棠靠着车窗,恍惚间想起那个...
《不屑人间胭脂粉》精彩片段
苏晚棠将那份离婚协议塞进手袋最里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一段冰凉。
是半截断掉的玉镯。
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将协议又往里推了推,拉上拉链。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三月里的南城潮得能拧出水。她站在落地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素面,白衬衫,头发用一根檀木簪子随意挽着,左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三年前戴玉镯留下的印记。
三年前的今天,她嫁给了陆衍舟。
今天,契约到期。
去陆氏集团的路上堵得厉害。苏晚棠靠着车窗,恍惚间想起那个夏天。
苏家的百年药企晚棠堂,在她二十二岁那年被供应商联手做空,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经销商退货,债主堵门。祖父一手创立的招牌,眼看就要摘下来卖掉。
陆家托人递了话:联姻,注资。
条件只有一个——陆衍舟需要一个妻子来堵住董事会的嘴,三年为期,到期离婚,各不相欠。
她那时候跪在祖父灵前问自己,值不值。
没人回答。
签约那天,陆衍舟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坐在长桌对面翻看条款。他的律师念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补充协议,他一个字也没抬头。
签完字他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验货。
“苏小姐,既然是商业合作,有些丑话说在前头。这三年里你需要扮演好陆**的角色,陪我去该去的场合、见该见的人。除此之外,互不干涉。”
“我清楚。”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腕,“你手腕上那个镯子,有点碍眼。”
苏晚棠下意识握住了左手腕上的翡翠。
那是祖母留给她的,从**传到她手里,已经泛着温润的油青色。从小到大,她从未摘下来过。
她抬起头看着陆衍舟。
他翻了翻合同,补充了一句:“商业场合,你的形象就是我的形象。那种老古董,不合适。”
苏晚棠咬着牙,左手摸向镯子。
镯子太紧,摘不下来。
她用力一扯,玉石撞击桌角的脆响像打碎了一只鸟。
镯子断成了两段。一段滚到桌下,一段还套在她手腕上,裂口锋利地贴着皮肤。
陆衍舟连眼皮都没抬。
“明天去挑个新的。”
苏晚棠弯腰捡起桌下那段碎玉,攥进掌心。血从虎口渗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
出租车颠了一下,苏晚棠回过神来。
手袋里的手机震动,是陆衍舟发来的消息。
“今天集团董事大会。手续的事明天再说。”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像一个批阅公文的口吻。三年了,他发给她的每一条消息都是这个风格,有事说事,无事勿扰。
苏晚棠没有回。
她直接让司机掉头,去了城东的生物实验室。
那份需要他签字的不只是离婚协议,还有一份晚棠堂商标回购的附属文件。她需要当面问他。
实验室是陆氏三年前**的,一直在做中草药成分的提纯研究。苏晚棠前阵子帮忙整理过一批祖母留下的古方,和这里的研究员对接过几次。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要拦她。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然后是玻璃震碎的声音。气浪从走廊深处推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
苏晚棠的第一反应不是跑。她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护住了手袋里的协议。
第二声爆炸来得更猛。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接连炸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她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上墙壁,喉咙里全是呛人的焦味。
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臂。
力气极大,几乎是把她从地上*起来的。
苏晚棠还来不及看清脸,就被拖进了一扇防火门后面。
“别呼吸。”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急促。
接着一块湿布捂住她的口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章
苏晚棠感觉自己被人扛着走了很久。
那人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肋骨生疼。她想挣扎,但左手臂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痛得她眼泪直冒。
“别动。”
简短的两个字。
然后是玻璃门被撞开的声音。凉风灌进来,冲散了鼻腔里那股化学试剂的甜腻味。
苏晚棠被放到地上。
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实验楼外的草坪上,周围全是惊魂未定跑出来的人。有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有人蹲在地上呕吐,有人拿手机对着冒出滚滚黑烟的大楼拍照。
救她的人站在两步开外,背对着她打电话。
他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后背被烟熏得黑了一**。左手袖子焦了半边,露出小臂上擦伤渗血的痕迹。
“是的,还有两个人没出来。三号试剂室附近。”
他的声音很沉,有条不紊地通报着情况。
苏晚棠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臂。衬衫袖子烧掉了一截,露出的皮肤红肿起泡,**辣的痛感正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咬着牙没出声。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个护士朝她跑过来,蹲下帮她处理伤口。
“里面烧得厉害,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苏晚棠张了张嘴,想起刚才那个人对她说“别呼吸”,想起他用湿布捂住她口鼻。那是他自己的实验服袖子,打湿了水。
她转头去找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已经挂了电话,正朝另一个被抬出来的伤员走去。背影又高又瘦,走路时右腿有些跛。
警笛声混成一片的时候,一辆黑色迈**急刹在草坪外围。
车门推开。
陆衍舟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歪了,像是从什么重要场合临时赶来的。目光先是投向冒烟的大楼,然后是那些伤员,最后才落在苏晚棠身上。
他朝她走过来。
苏晚棠仰头看着他。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会在我的实验室?”
不是“你受伤了”,不是“你怎么样”。
苏晚棠嘴唇动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着陆氏工作服的主管小跑过来,满头大汗地汇报:“陆总,三号试剂室炸了。初步判断是恒温箱故障导致****泄漏。有两个研究员轻度烧伤,没有生命危险。”
“公关部通知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对外统一口径,设备维护造成的意外事故,没有人员伤亡。实验室将在三个月内恢复正常运营。”
“明白。”
陆衍舟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看向苏晚棠。
她左手臂上的伤已经被护士敷了药,包上纱布。头发散了一半,檀木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黑发混着灰尘和血渍沾在脸侧。
狼狈至极。
陆衍舟的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不到一秒。
“去医院看看。”
说完,他转身朝实验室走去,一边走一边拨电话。
他的背影在三月的冷风里,笔直得像一把刀。
苏晚棠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护士换完药抬起头问:“那是你老公?”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
“不是。很快就不是了。”
第三章
到了医院,苏晚棠被安排在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左手二度烧伤,需要住院观察三天,防止感染。护士给她换了药,叮嘱不要碰水,就出去了。
她靠在床头,把那份离婚协议从手袋里拿出来,铺在腿上。
首页抬头印着——离婚协议书。
甲方:陆衍舟。乙方:苏晚棠。
财产分割那栏是空白的。她什么都没要,只想把晚棠堂的商标拿回来。那是祖父用一生心血养大的三个字,她不能让它在陆氏手里变成一页冷冰冰的无形资产评估报告。
病房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护士。
是陆衍舟的母亲,陆**赵敏如。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盘扣上系着一粒拇指大的珍珠。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宜,面容精致,下巴的弧度和她儿子如出一辙。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
苏晚棠不认识她,但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在看她的伤,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敏如走到病床前,将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苏晚棠腿边的被子上。
“签了吧。”
苏晚棠没有看那个信封。
“陆**,离婚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抬起包扎着纱布的左手,指了指腿上的协议。
赵敏如看都没看那份协议。
“我说的是这张。”
她示意苏晚棠打开信封。
苏晚棠用右手拆开。
里面是一张诊断报告。三甲医院**中心,日期是三年前。结论栏写着:卵巢储备功能显著减退,自然妊娠概率极低。患者姓名:苏晚棠。
苏晚棠盯着那张纸,脑子像被人抽走了几秒钟。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个检查。
从来没有。
赵敏如的声音冷冷地落下来。
“三年前你瞒着我们苏家签了契约,三年后又瞒着衍舟你不能生。苏晚棠,你们苏家做药做了五代人,你祖父教你的就是这些?”
苏晚棠抬起头。
“这份报告是假的。我从来没有去做过这个检查。”
赵敏如笑了一声。
“假的?上面有你当时的***号、医保**,还有你签字的知情同意书。你说是假的?”
她伸手点了点报告左下角那张签名。确实很像苏晚棠的字。
但苏晚棠认得出来,不是她签的。她的“棠”字最后一捺收笔时会微微向下钩,而这个没有。
她刚要开口,那个白裙女人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风里夹着绒毛。
“伯母,算了吧。晚棠妹妹有苦衷也正常,哪个女人不想当妈妈呢。”
赵敏如冷笑。
“有苦衷就能骗婚?我们陆家三代单传,要的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儿媳,不是一个残废。”
残废。
苏晚棠的左手在纱布里抽搐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我说最后一遍。这个报告是伪造的,你可以去调原始档案,可以做笔迹鉴定。”
赵敏如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她腿上抽走了那份离婚协议。
“要我签字可以。晚棠堂的商标归陆氏,这是你**陆家的代价。你净身出户。”
苏晚棠攥紧了右手。
指甲掐进掌心,还是三年前那个位置,那道还没完全消掉的疤痕。
她看着赵敏如身后的白裙女人。
那女人正好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从容的笃定。
苏晚棠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谁?”
女人微笑。
“温芷柔。衍舟的朋友。”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未婚妻”。
苏晚棠想起陆衍舟三年来,偶尔会盯着手机发呆,嘴角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柔软弧度。
有一次他喝多了,喃喃叫了一个名字。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苏晚棠以为是护士来换药。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色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唇色也淡,腰身窄得像一页纸。但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被命运优待过的人才有的亮。
苏晚棠不认识她。
可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笃定的熟稔,像是在看一个早就听说过的名字。
她径直走到病床前,微微一笑。
“晚棠妹妹,你好。我叫温芷柔,是衍舟的朋友。”
她说“衍舟”两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卷了一下,像是念了无数遍才得来的习惯。
苏晚棠忽然明白了。
三年里,她偶尔会看到陆衍舟深夜盯着手机发呆。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想联系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一次,她从他书房门口路过,听见他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一个梦。他说:“按时吃药了吗?复查结果记得发我。不用谢我,是我答应过的事。”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在跟谁说话。
她以为那是他的家人,或者是生意伙伴。
现在她知道了。
那通电话的另一头,就是面前这个女人。
温芷柔在她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她微微侧头,露出脖颈上一道极细的疤痕,像是手术留下的。
“晚棠妹妹,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衍舟是什么关系?”
苏晚棠没有回答。
“我们是大学同学,”温芷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大二那年我们在一起了。后来我查出白血病,他休学照顾了我一整年。骨髓配型是他去求人找到的。手术费有一半是他用自己攒的奖学金和兼职工资补上的。”
她停了停,看着苏晚棠手腕上的纱布。
“我后来去**继续治疗,我们分手了。但我心里一直觉得,他只是暂时离开。等我好了,我还是会回来。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苏晚棠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一瞬。
“温小姐,你已经好了。他也和你站在一起了。所以你来对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温芷柔的笑容没有变。
“我想让你知道,你们的三年,只是一个商业安排。你和他从开始就是契约,和我从开始就是感情。你做不了他的妻子,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成为过他的选择。”
苏晚棠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温小姐,你说得对。他从来没有选择过我。但我也没有选择过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比较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赢了,那只是因为你找了一个从来就没有参与比赛的人。”
温芷柔嘴角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赵敏如从门外走进来,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就是这两个字。
芷柔。
**章
病房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赵敏如把那份伪造的诊断报告拍在床头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棠。
“三天之内搬出衍舟的公寓。你留在那里的东西我会安排人丢掉。至于你苏家那些破烂——”
苏晚棠打断她。
“晚棠堂的商标是我祖父注册的,和陆家无关。”
赵敏如嘴角一弯,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
“三年前陆氏注资晚棠堂两千万,商标作为无形资产早就并入了集团。你那份契约里****写着,所有因婚姻关系产生的财产由陆家统一管理。你可以去请律师。”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温芷柔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轻声道:“晚棠妹妹,身体要紧。那些身外之物,等你伤好了再谈。衍舟会照顾你的,他一向心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晚棠没接话。
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攥着那张伪造的诊断报告。
纸张的边角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手机亮了一下,陆衍舟的消息再次弹出。
“手续我明天让律师准备。你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在集团。”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签约时,陆衍舟的律师念了二十分钟补充条款。她当时只听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被赵敏如中途打断,说“不用跟她解释太多,反正三年后就散了”。
她从来没看过完整版契约。
也许从一开始,这份契约就留了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那个穿白色实验服的男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的薄毛衣,牛仔裤,右手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头发刚洗过,额角贴了一块创可贴,左小臂上的擦伤还没处理。
“你好,我叫纪淮安。实验室的研究员。你的包落在草坪上了。”
他递过来她的手袋。
苏晚棠接过,翻开一看,离婚协议还在,晚棠堂商标的回购文件也在。她松了口气。
纪淮安注意到了她摊在腿上的诊断报告。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说:“护士站那边忙不过来,让我自己处理一下。顺便来看看你的伤。”
苏晚棠点了点头。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用碘伏给自己左臂消毒。动作熟练,像是在实验室里给小白鼠做手术。
“刚才在实验室,你怎么会在三号试剂室附近?”他抬起头看她,“那边是非开放区域,平时没人去的。”
“我走错了。”
苏晚棠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去找陆衍舟。
纪淮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你的左手可能要留疤。烧伤到真皮层了,后续如果护理得不好会增生。我这边在做一个中药修复成分的项目,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试。”
苏晚棠抬起眼看着他。
“什么项目?”
“用中药里的虫草素和积雪草提取物做复合配方,加速皮肤屏障修复。你这个烧伤面积和程度,正好在临床观察范围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讨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实验课题。
苏晚棠想起自己帮祖母整理的那些古方里,有一张就是治烧伤的。
“你缺中草药原料?”她问。
纪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缺。市场上的虫草含量不稳定,提取效果差。”
苏晚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祖母留给她的那些东西里,有一批虫草。是祖父在世时托人从青海带回来的,品质上乘。
纪淮安处理完伤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陆先生刚才来过了。”
苏晚棠心口一跳。
“他......”
“他在走廊看了一眼,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
“哦。”
纪淮安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消毒水和碘伏的气味。
第五章
陆衍舟站在实验室废墟的二楼,脚下踩着碎玻璃。
***已经撤了。整栋楼拉了警戒线,深夜里只剩几盏应急灯还在亮着。
他一个人来的。
公关部的人被他打发走了,安保要跟着也被他拒了。他想自己看看。
三号试剂室的天花板塌了一半,恒温箱炸成了扭曲的铁壳,墙体熏得焦黑。满地都是混合了水和试剂的液体,踩上去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
陆衍舟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墙角。
在一片烧焦的碎纸和玻璃渣中间,有一段绿色的东西。
他捡起来。
是一截断掉的翡翠玉镯。
翠色浓得像春天的第一茬麦苗,断口处残留着高温灼烤后发白的纹路。镯子的内侧刻着两个字。
心细如发才能看清——晚棠。
陆衍舟站了起来。
他想起三年前签完约,那个女孩从他脚边捡起碎玉的动作。她蹲在地上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捏着那半截镯子,血从虎口渗出来。
他当时在想:这个女人,骨子里比男人还硬。
后来的三年,苏晚棠把陆**这个角色演得分毫不差。出席酒会时穿得体的旗袍,跟董事夫人们聊天时笑得温婉,替他挡酒时面不改色。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一堆泛黄的古方文献,一坐就是半夜。
她从不过问他的行踪。
也从不对他提任何要求。
陆衍舟曾经觉得很省事。
直到有一天午夜,他从应酬回来,看见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线装古籍,手边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偶尔发消息给她。问她吃了没有,问她今天有没有出门,问她睡前记得关窗。
她的回复永远很简短。
“吃了。没。关了。”
像是完成一项规定动作。
陆衍舟将那半截玉镯攥在手心,碎口的锋利边缘抵着他的指腹。
他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手机响了。
是***。
“衍舟,那份诊断报告你看到了吧?苏晚棠瞒了我们三年。这种女人不能留,我明天就让律师拟离婚协议,晚棠堂的商标也必须收回来。”
陆衍舟停下脚步。
“什么诊断报告?”
“苏晚棠不孕的报告啊。三年前的,****写着呢。我下午拿给她看了,她自己都无言以对。”
陆衍舟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三年前。
他和苏晚棠签约当天,***说带苏晚棠去做个体检,说是“陆家的例行规矩”。苏晚棠去了。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
他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一天她确实比签约时还要沉默。
陆衍舟闭了一下眼睛。
“报告原件在哪里?”
“在我这儿呢。怎么,你还想护着她?”
“妈,我明天回去拿。”
他挂了电话。
他记得那玉镯。
签约那天他根本没在意。一个旧翡翠,满大街都是,碎了就碎了。他甚至说了“明天去挑个新的”。
但当天晚上,他在自己西装裤的卷边里发现了另外半截。
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
他本来想扔。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放进了抽屉。
后来出差,他随手把它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那个低头捡碎玉的女人,脸上没有一滴泪,却让他在那个瞬间觉得——她比谁都骄傲,也比谁都孤独。
再后来,他每次飞长途都会把那段碎玉带在身上。像一种沉默的习惯。
三年。
一段碎玉陪他飞了三十七座城市。
直到它在实验室爆炸中从行李箱里被震出来,掉在废墟上,又被他自己捡起来。
陆衍舟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摊开左手掌心。
两段碎玉并排躺着。一段是他从西装裤卷边里捡的,一段是他刚才在废墟上找到的。
他把它们往一起推。
碎口的齿形纹丝合缝地吻在了一起。
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环。
荧光灯的光照在上面,玉色通透如初。只有两道裂痕,像细小的闪电凝固在**深处。
陆衍舟盯着那两条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事。
他把两段玉镯分开,一段放回口袋,一段用实验台抽屉里残留的细麻绳系了一个圈,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玉贴着心口,凉得像三年前那个女人签完字看他的最后一眼。
手心攥着的玉镯被夜风一吹,凉得像一块冰。
第六章
苏晚棠出院那天,天终于放了晴。
她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一套病号服换下来的内衣,手机充电器,还有那份离婚协议和伪造的诊断报告。
护士推着轮椅送她到门口。
纪淮安站在台阶下等她。
“我正好今天休息,送你一程。”
苏晚棠想拒绝,但他已经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车是新款的国产新能源,后座堆满了实验报告和空了的能量饮料罐。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催鼠粮”。
苏晚棠坐进车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和实验室的试剂味混在一起。
“地址?”
苏晚棠报了一个老城区的地址。
纪淮安发动车。
“那是旧城区,房子很多都是九十年代的。”
“是我祖母的房子。”
几年前祖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家具蒙上了白布,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枯了半边,但根还在。
到了地方,纪淮安帮忙把她从医院带出来的一小袋东西搬进门。
她掀开客厅沙发上的白布,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纪淮安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
“不安全。你的手还不能碰水,每天要换药。旧城区离医院远,万一感染了跑一趟都来不及。”
苏晚棠回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纪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
“我的实验室在重建。但我在老城区有个临时操作间,做中药材的粗提。苏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帮我看看那些古方。你的祖母是苏婉清女士吧?她的方子在中药学界很有名。”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祖母?”
“我是做这行的,”纪淮安顿了顿,“而且苏婉清女士是我的师祖。我的导师曾经跟过她做项目。”
原来如此。
苏晚棠拿起那张名片。
正面:纪淮安,药理学博士。反面:手写的地址和电话。
“我考虑一下。”
纪淮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棠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上楼,推开祖母生前的卧室。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红木梳妆台,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墙上挂着一张黑白老照片,年轻的祖母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是她父亲。
苏晚棠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盒子。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盒子打开了。
她从箱底翻出一个蓝布包袱。
打开来,里面不是药材。
是祖母年轻时的笔记。几十本,用毛笔写在泛黄的宣纸上,按年份编了号。最早的写于一九四七年,祖母二十五岁,字迹端庄秀美,一笔一画里都是少女对家传医术的虔诚。
苏晚棠随手翻开一页。
“今日一妇人携烫伤幼子来求治。小儿年仅四岁,整条右臂泼油起泡,哭至失声。吾以祛腐生肌膏敷之,七日后结痂,半月后新生皮肤完好如初。妇人跪地谢恩,吾扶之不起。想起父亲在世时曾言:药者,仁术也。富人一贴,穷人一贴,皆是性命。”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再翻一页,是一九六五年的。
“药材告罄。虫草被供销社统一**,民间无货。只得用普通黄芪替代,药效大减。患者留了疤痕。吾彻夜难眠,辗转思之——非药无效,乃吾辈无能。若能有自己的种植基地,何至于此?”
苏晚棠又翻了一页,是祖母晚年,字迹已经有些抖了。
“今日孙女晚棠来探我,带来新买的翡翠压襟。她不知此玉非饰物,乃配方之引。本想告知,又恐其年幼不信。待她大些再说罢。”
苏晚棠读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祖母的犹豫,不是因为怕她不信。
是怕她太信了。
怕她像自己一样,把一生都献给那些无人理解的古老方子。
苏晚棠把那本笔记合上,放进自己带来的手提箱里。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镜子前,看着自己。
左手腕上那道因为摘玉镯留下的红痕,三年了还没消掉。
像是某种不甘心。
镜子里的女人还年轻,但眼里的光已经不是三年前对着陆衍舟说“我清楚”时那种隐忍的光了。
是更亮的东西。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各种药方。最上面一张,标注着“祛腐生肌膏,治一切烧伤烫伤,不留瘢痕”。
方子上的药她认识大半。
虫草、白及、地榆、紫草、冰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以青玉为引,引药入肌理”。
青玉。
她忽然想起那半截碎玉镯。
镯子是祖母的嫁妆,从小戴到大。祖母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晚棠,这个镯子不是首饰,是方子的一部分。你以后会明白的。”
她那时候太小,没当回事。
现在她明白了。
镯子本身就含一种矿物成分,碾成粉末后能催化药效。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老桂花树的枯枝上冒出了几粒新芽。
她掏出手机,给纪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操作间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你看看那些方子。”
消息刚发出去,陆衍舟的电话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