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界卖成吉思鸡

“别跑！小心我弄伤你的鳞片！”
，一边追一边喊。
，单身。没爹妈，没房没车没老婆，不在三贷里，跳出五险外。这几句他背得比自家门牌号还熟，逢人就说，说得跟报履历一样。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随时能跑。”
，焊着块红漆招牌，写着“正宗印度料理”，底下画了一只鸡。三个轮子里有一个是歪的，跑起来咯噔咯噔。。
，他就要卖出第一份了。买主是个背驼了二百六十年的老头，付的是一块掌心大的白石头。老头吃完那一碗鸡，会当着一整条台阶的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前头那个穿不合身褂子的家伙，刚吃完他一碗鸡，撒腿就跑。

这条街上的人不吃这个，他们嫌味冲。

有个遛狗的从摊前过，狗停下闻了闻，被主人拽走。

“你这什么味儿。”那人说。

“孜然。”

“呛。”

“呛就对了。”王有财说，“不呛那叫清汤。”

那人走了。狗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六点出摊，支到天黑，他琢磨这么香竟然没人来。

旁边卖炒面的阿香正在收摊。“你今天一分钱没进。”她说。

“没进也还行。”

“你怎么不去找个正经班上。”

“我这就跟上班一样。”王有财说，“就是没工资。”

阿香懒得理他，把最后一摞碗摞好，哐当一声。她的摊子跟他的挨着，挨了八年，她骂了他八年。

“你那破车早晚散架。”她说。

“散了我也推着走。”

“你推个轱辘回哪儿去。”

“回哪儿都行。”王有财说，“随时能跑。”

他从车斗底下摸出个小本子，翻到今天那页。上头记着：鸡，半盆；酱，小半罐；香料，一把；辣椒面是月初买的，还剩一多半，今儿就不算在帐里了。

他把本子合上。

“得，不挣不亏。”他点点头。

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不合身的褂子，袖子长出一截，脖子那颗扣子扣不上，露出一截不干净的领口。他在摊子前面站着，鼻子动了几下。

“给我来一份成吉思鸡。”他说。

王有财给他盛了一份，还多浇了半勺酱。

今天开张了。

那人接过去，蹲在路牙子上吃。吃的时候头不抬，也不看人，很快。酱汁滴在身上，他也不擦。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冲王有财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怪。

那人站起来，撒腿就跑。

王有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喂！”

他推着车追。

推着三轮车追人不好追。车歪，过弯得抬一下，咯噔咯噔。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那只鸡，那只鸡也跟着颠。

过一个坎，车颠了一下，锅里那点酱溅出来一星，溅在他手背上。他低头舔了。

不是为了那十五块。是为了他多浇的那半勺酱。

三条街，五个巷口。那人不走大路，专往拐角里钻。

路上有人给他让路，也有人骂他。

他一边追一边喊。喊的不是抓小偷。

“你还没给钱！”

追到第六条巷子，那人跑着跑着，褂子底下露出一点东西。

凉的，一片一片，在路灯底下反了一层光。

“别跑！”王有财喊，“小心我弄伤你的鳞片！”

那人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就一下。

紧接着，他跑得更快了。

第七条巷子前面是个死胡同。王有财推着车冲进去，扶着车喘气。

巷子里没有人。左右两堵墙，没门，也没窗。

他把车支在墙根，从头走到尾。垃圾桶后头看了一眼，排水管后面也看了一眼。

那人不见了。

“***的。”王有财非常不爽。

他扶着车把，转过身，准备回去。

“沃德发？”

前面那条街没有了。

王有财又揉揉眼睛，不是黑了，是真的消失了。他原先是站在老城夜市口那棵槐树底下，现在他站在一块很干净的石板地上。两边是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到很高，看不见头。天是蓝的，蓝得不正常，没有云。

他抬头往上看。一队人从他头顶上过去，脚不沾地，慢慢往上飘。

王有财把嘴闭上。

有人停下来看他。

接着，抬头的人越来越多，从台阶上，从半空里。

台阶是分层的。最下面三层挤得最满，那些人身上挂的东西都不亮，衣裳也旧，脚有一半悬在台阶外面，谁也不敢往上踩一级。中间那几层宽松些，坐着，闭着眼。再往上，人不站着——他们悬在半空，脚不沾地，袖子垂着，慢慢往上飘一段，又落回来。

他们看他的车，看他招牌上那只鸡，看他。

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有财清了清嗓子。

“问一下，刚才有个人从这儿跑过去没有。”

还是没人说话。

台阶上有个人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跑过去的，一天有一百多个。”

“我说的是刚才。”

“刚才也有十几个。”

王有财把嘴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前面一个穿白袍的老头开口了。

他站在王有财三步远的地方，皱着眉，鼻子动了动。白袍白得发灰，洗过太多次，领口磨破了，袖口补过两块。他头发全白，稀，能看见头皮，背是驼的，站着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像是冷。

“你身上没有气。”

“什么。”

“灵气。”老头说，“你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

他这几个字说得慢，一句说半截，中间要停一停。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凡人。”

王有财想了想。

“你说的一点都对。”他说。

老头愣住了。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这回退得有点急，在台阶上一脚踩空，慌忙扶住旁边的人才勉强没摔下去。他盯着王有财，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王有财把车把上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蹲下去。

这一天没吃一口东西，刚才那一趟追下来，饿得两腿发软。

他把锅端出来架在车斗上，倒油，点火。

火着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又往后退了一点。

他把剩下的半盆鸡块倒进锅里，加两勺酱，一把香料，翻匀，兑水，盖上盖。这套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做，八年了。

锅上冒起了白气。

那股味道先从锅沿上溢出来。姜黄的暖，孜然的尖，还有一点炒过的辣椒在底下托着。

天上的人也忍不住凑上前闻。

王有财不管其他人，等火小了点就掀开盖。

鸡是黄亮亮的，酱汁挂在上头。

他先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在车边上吃。

那个白袍老头站着没动，看了他很久。

“这是什么。”

“成吉思鸡。”

“能给我一碗吗。”

王有财抬起头。

“你要拿什么换。”

老头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白的，掌心那么大，在光底下是透的，里头有一层很细的纹，像水，一直在动。

“这个。”

王有财没接。他先接过来掂了掂。

石头挺沉。他又扫了一遍台阶上那些人身上挂的东西：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的那几个块头都比这块大。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沉的比轻的值钱。

他做这一行八年，一份成吉思鸡卖十五块。这一锅能出二十份，三百块。

“十五。”他说。

老头看着那块石头，没动。

“十五块，”王有财说，“买一送一。”

老头抬起头。

“买一送一。”

“你付一份的钱，我给你两份。”

老头没再问。他把那块石头放在车斗上。

王有财把石头收进兜里。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八年没改过。

他伸出手。

“碗自己带了吗。”

“没有。”

“那一个碗，加两块。”

老头又摸出两块，放在车斗上。

王有财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老头接了碗。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