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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那张已经按好红手印的纸。
纸张又黄又薄,右上角被煤油灯熏得泛着黑,最上面三个字却写得格外清楚——认罪书。
“卫东,别愣着了,把手印按了。”
说话的人坐在炕沿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出周大山那张阴沉得吓人的脸。
周卫东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桌上的认罪书,耳边嗡嗡作响。
屋外北风刮过窗缝,破旧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炕角堆着两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墙上挂着一本已经撕掉大半的1978年挂历,旁边还贴着“抓**,促生产”的红纸标语。
1978年。
十二月。
周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油污,可那双手却年轻、结实,没有后来被机器轧断小指留下的伤疤。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胡茬,没有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鼻梁的疤。
一股凉意从后背猛地蹿了上来。
他回来了。
回到了四十八年前。
更准确地说,回到了他这一辈子命运彻底拐弯的那一天。
上一世,就是今天晚上,父亲周大山把这张认罪书摆在他面前,让他承认前天夜里偷开生产队拖拉机、撞伤县粮站职工赵国良的人是他。
实际上开拖拉机的,是他亲弟弟
周卫民。
周卫民为了讨好准岳父一家,私自把生产队的东方红拖拉机开出去,往镇上拉了两趟煤。
回来的时候天黑路滑,这小子又喝了半斤高粱烧,在东河桥拐弯处把下夜班骑自行车回家的赵国良撞进了沟里。
人撞成重伤,肋骨断了四根,脑袋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没醒。
更要命的是,
周卫民当时根本没停。
直接跑了。
生产队第二天早上一查,拖拉机前面的铁皮瘪进去一块,地上还有血,事情根本压不住。
县**来人调查的时候,周大山想出了一个办法。
让
周卫东顶罪。
理由也很简单。
周卫东二十四岁,没媳妇,没有正式工作,就是生产队里挣工分的一把劳力。
可
周卫民不一样。
他二十一岁,刚托关系拿到了县农机厂的临时招工名额,过完年就能进城,而且已经跟隔壁公社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定了亲。
一句话——
周卫民“前途好”。
至于
周卫东?
在周大山和母亲刘桂芝嘴里,他是哥哥。
哥哥吃点亏怎么了?
哥哥替弟弟坐几年牢怎么了?
一家人,总得保一个有出息的。
上一世的自己竟然真的信了。
他记得母亲那天跪在地上哭,抱着他的大腿说:“卫东,你弟不能进去啊,他一进去,这辈子就毁了。你皮实,进去几年出来还能娶媳妇,妈求求你了。”
弟弟也哭着说以后给他养老。
父亲更是拍着胸口保证:“只要你把这事扛下来,家里的房子有你一间,卫民以后挣工资,每月给你十块钱。”
于是他按下了那个手印。
后来赵国良伤重去世。
事情一下子从撞伤人变成了撞死人,而且还有肇事逃逸、私自动用集体财产这些问题。
他被判了八年。
八年后,1986年,他回到青山村。
父亲死了。
母亲跟弟弟住进了县城。
老宅卖了。
弟弟早就成了农机厂正式工,后来还当了车间副主任。
至于当初答应给他的房子、钱,统统没影。
最可笑的是,
周卫民看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总不能让我养你一辈子吧?”
周卫东后来才知道,那八年里,还有一个人等过他。
林晚秋。
可他当时一身烂泥,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去找她。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的时候,林晚秋已经去了南方。
此后二十多年,再没见过。
想到这里,
周卫东慢慢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疼。
是真的。
不是临死前做的一场梦。
“卫东!”
周大山突然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声音一下高了起来:“老子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赶紧按手印,***的人一会儿就来了!”
旁边的刘桂芝也急得直抹眼泪。
“儿啊,你就帮你弟这一回吧。”
“卫民工作都定下来了,人家姑娘那边也说了,过了年就结婚。现在要是让**抓走,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说完,她又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个子不高,白净脸,身上穿着一件七成新的军绿色棉袄。那件棉袄,还是
周卫东去年冬天卖了两个月柴,拿钱给弟弟买的。
周卫民此刻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怎么就没看出来?
这根本不是害怕。
这是等着自己替他**。
“哥。”
周卫民终于抬头,声音发虚,“你就帮我这一回。等我进了厂,工资发下来,我一定……”
“你一定什么?”
周卫东打断他。
周卫民愣住。
“给我养老?”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周卫民张了张嘴:“那当然。”
周卫东笑得更厉害了。
刘桂芝急了:“卫东,你今天怎么回事?都是一家人,你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干什么?”
“没什么。”
周卫东伸手拿起桌上那张认罪书。
周大山神色缓和下来,还以为大儿子终于想通了。
“这才对。男人做事得顾全大局。你是老大,有些事你不担谁担?”
“爸说得对。”
周卫东点点头。
周大山脸上刚露出满意神色。
下一秒——
刺啦!
纸从中间裂开。
所有人都愣了。
周卫东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那张上一世毁掉他八年青春的认罪书,被他撕得稀烂。
纸屑落了一桌子。
刘桂芝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干什么?”
周大山腾地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
一巴掌直接抽了过来。
可这一巴掌还没落下,
周卫东已经抬起手,一把攥住了父亲的手腕。
周大山愣住了。
过去这个儿子从来不敢反抗他。
“我说一句。”
周卫东盯着父亲。
声音并不大。
“车不是我开的,人不是我撞的。”
“谁开的车,谁自己进去。”
周卫民脸色骤然一变。
“哥!”
“别叫我哥。”
周卫东转过头,“你开拖拉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还有个哥?”
周卫民急忙说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
“继续说。”
周卫东笑了。
“最好等**同志来了也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
周卫民的嘴顿时闭上了。
周卫东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这小子心虚。
而且比上一世他以为的还要心虚。
刘桂芝却一下哭出了声:“卫东啊,你这是要**你弟啊!他从小身子就弱,哪吃得了牢里的苦?你是当哥的……”
“我就吃得了?”
这一句话把刘桂芝问住了。
“我从十二岁下地挣工分。”
“家里三个孩子,谁干的活最多?”
“冬天上山砍柴,是我。”
“夏天给生产队守瓜,是我。”
“前年房顶塌了,是我带着人重新盖的。”
“卫民念到高中,我连初中都没念完就回来挣工分。你们说家里穷,只能供一个,我认了。”
周卫东每说一句,屋里的气氛便冷一分。
“现在他自己闯了祸,还得我替他坐牢。”
他看着刘桂芝。
“妈,我到底是你儿子,还是你从路边捡回来替
周卫民挡灾的?”
刘桂芝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跟**说话呢!”
周大山猛地把手往回一抽。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罪,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子!”
周卫东点点头。
“那行。”
“**来了,你跟**说。”
“就说你是我老子,所以你让没撞人的儿子替撞了人的儿子坐牢。”
“看看**听不听你的。”
周大山的脸瞬间铁青。
正在这时。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周大山在不在?”
“县**的。”
这一嗓子落下,屋里的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周卫民腿一软,差点撞在炕沿上。
刘桂芝慌忙抓住
周卫东的胳膊。
“卫东!”
“妈求你了。”
“你弟不能进去啊!”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上一世,这双手也这么抓着他。
他心软了一次。
代价是八年牢狱,半辈子漂泊。
所以这一回,他只是慢慢把母亲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环视一圈。
“我们过来再核实一下前天晚上的事故。”
他掏出笔记本。
“谁开的拖拉机?”
刘桂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死死落在
周卫东身上。
周大山同样盯着他。
周卫民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周卫东却觉得,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轻松。
他抬起手。
没有指自己。
而是稳稳指向了弟弟。
“他。”
“
周卫民。”
“车是他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