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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乌鸦嘴。
三岁时说哥哥走路快,他当晚就摔断了腿。
五岁夸祖母身体硬朗,她在床上躺了半年。
因为这张乌鸦嘴,从此我不再说话,
连受了委屈也只掉眼泪。
姐姐安慰我,说不说话也好,省得跟蠢人吵架。
后来她嫁进侯府,我跟去小住。
世子的表妹最爱逗我,捏着我的脸,看准我不会说话。
“你姐姐生不出孩子,早晚得给我腾位置。”
姐姐来护我,她又笑着往滚烫的茶盏里吐了口唾沫,递到姐姐手里。
“喝了,我就放过这个小哑巴。”
世子坐在一旁,说不过是玩闹,让姐姐别扫兴。
我忽然明白,这些年我不说话,他们真当我没有嘴。
我接过茶,慢慢泼在地上。
表妹扬手要打,我终于开了口。
“你这么爱生孩子,那祝你子孙满堂吧!”
......
“猗猗妹妹不爱说话,定是嫌咱们侯府的茶水不够金贵。”
薛楚楚倚在黄花梨木椅上。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笑起来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像浸了冰的软刀子。
她伸手挑起青瓷茶盖,将滚水冲进青瓷盏里。
茶水很烫,白汽直往上冒。
她笑吟吟地端着茶盏,递到我跟前。
“妹妹尝尝,这可是子佩表哥特意让人从江南捎回来的顾渚紫笋。”
我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我的舌根发紧,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姐姐
姜采薇从廊下急步走进来。
她伸手把我拉到身后。
“楚楚妹妹见谅,猗猗自幼体弱,大夫嘱咐过不能饮浓茶。”
薛楚楚手里的茶盏在空中停了停。
她眼眶一红,眼睫轻轻颤抖。
“表嫂这是怪我不知礼数了?”
“我不过是见妹妹整日闷着,想逗她笑一笑。”
“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妥,表嫂直说便是,何苦拿大夫的话来堵我。”
门帘微动,世子萧子佩跨步进了屋。
他身着月白锦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
薛楚楚立即敛了委屈的神色,轻步迎上前去替他解披风。
“表哥今日散朝倒早,厨房煨着莲子羹,我这就叫人端来。”
萧子佩握住薛楚楚微凉的指尖。
“你身子向来弱,这些杂事交给丫鬟做就是。”
薛楚楚羞怯低头。
“给表哥做事,我心里欢喜。”
萧子佩唇角带着浅笑,转过身来看向我姐姐。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
“采薇,楚楚自小长在府里,心性最是纯善。”
“她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些,别总对她冷着脸。”
姐姐站在原地,手指掐进了掌心。
“子佩,我并没有怪罪表妹。”
“猗猗确实不能吃茶,我只是实话实说。”
萧子佩叹了口气,走到桌案旁坐下。
“一盏茶而已,何至于此。”
“猗猗既然来了侯府,便要学着融入各房。”
“整日像个木头人似的不声不响,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侯府亏待了小姨子。”
薛楚楚端起那盏早已放温的茶,重新走到我面前。
她眉眼带笑,声音又轻又柔。
“表哥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妹妹,喝了这盏茶,咱们就算冰释前嫌了,好不好?”
她把茶盏往前递,滚烫的杯壁直直贴上我的手背。
刺痛骤然传来,我下意识缩回手。
青瓷盏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薛楚楚一身裙裾。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薛楚楚没有叫嚷,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静静后退一步,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无声滑落。
“都是我不好,没拿稳,惊着妹妹了。”
萧子佩眉头瞬间拧紧。
他快步上前,拉起薛楚楚的手查看。
“烫着没有?”
薛楚楚摇头,泪水涟涟。
“我没事的,表哥别怪妹妹,妹妹只是不小心。”
萧子佩深吸一口气,看向我姐姐。
“采薇,你看看你教的好妹妹。”
姐姐脸色惨白,快步走到我身旁握住我被烫红的手。
“子佩,是茶水太烫,阿迟不是故意的。”
萧子佩眼神冷淡下来。
“够了。”
“楚楚好心敬茶,她倒好,抬手便摔。”
“不说话也就罢了,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吗?”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开口。
我想告诉他们,是薛楚楚故意用烫杯底烫我。
可舌尖抵着牙齿,我浑身发冷。
脑海里全是爹娘当年的怒骂。
你这个丧门星,只要你开口,家里就没好事。
闭嘴,往后你永远不要再说话。
我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姐姐将我紧紧护在怀里,对着萧子佩低下头。
“世子息怒,是猗猗失手,我代她向表妹赔罪。”
薛楚楚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表嫂言重了,不过是一件衣裳,表嫂何必行这么大的礼。”
萧子佩扶起薛楚楚,看都没看我和姐姐一眼。
“回你的海棠苑歇着去吧,晚膳我陪你用。”
薛楚楚回眸,冲我轻轻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的嘲弄。
门帘落下。
姐姐抱着我,眼泪落在我冰凉的脖颈里。
“阿迟别怕,姐姐在呢。”
我把脸埋在姐姐衣襟前,紧紧咬住下唇。
屋外传来婆子的碎语:
“生不出蛋的**鸡,带个哑巴妹妹来吃白食,真当侯府是善堂了。”
姐姐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身体微微发抖。
她在发抖,却还在拍着我的背安抚我。
我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心口像被重锤一下下砸着。
如果我的嘴真能咒人。
我多想撕烂他们那张虚伪的面皮。
可是我不敢。
我怕伤着姐姐,怕给姐姐惹来更大的祸端。
姐姐替我吹着烫红的手背,轻声问:
“阿迟,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