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约当天她后悔了

纪司衡的名字，被沈疏桐从新品发布会大屏上划掉时，全场掌声雷动。灯光落在高台上，蓝白色的光束从穹顶扫过，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盛大胜利。今天是星河科技年度新品发布会，台下坐满了媒体、合作商、投资人和董事会成员。前排几家核心客户的代表低声交谈，镜头早已架好，直播间人数一路攀升。大屏上原本显示着新一代智能医疗算法系统的核心研发团队名单。核心算法负责人那一栏，原本写着三个字：纪司衡。可就在主持人笑着宣布“项目即将进入商业化阶段”的那一刻，大屏忽然一闪，纪司衡的名字消失了。
短暂的空白之后，另一个名字顶了上去。陆明川。掌声几乎在同一秒响起。台下有人愣了一下，很快又跟着鼓掌。媒体镜头迅速转向第一排右侧，那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陆明川起身，整理了一下袖扣，微笑颔首。他长得温和，气质干净，面对镜头时没有半分局促，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他。主持人的声音更高了些：“让我们恭喜陆明川先生，正式担任星河新一代智能医疗算法项目的对外负责人。未来，他将代表星河，与各位合作伙伴共同推进项目商业化落地。”
掌声更响。纪司衡坐在侧台阴影里，半张脸被灯光切开。没有镜头对准他，也没有人问他一句。他看着大屏上陆明川的名字，指节轻轻搭在膝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旁边两个媒体人压低声音议论。
“纪司衡不是沈总丈夫吗？这项目之前不是一直说他主导的？”
“丈夫又怎么样？技术宅而已，真让他上台谈商业化，谁信？”
“也是。陆明川一看就适合站在沈总身边。”
“沈总这次是下狠心了啊，当众换人，等于把位置摆明了。”
几句议论声不高，却足够清楚。纪司衡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女人。沈疏桐。星河科技总裁，也是他的妻子。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长发束起，眉眼冷艳，站在聚光灯下时，像整个会场唯一的中心。她握着话筒，神情从容，声音清晰而稳定：“星河这次发布的新一代智能医疗算法系统，是公司三年研发成果的集中展示。在研发阶段，技术团队付出了大量努力。接下来，项目将进入更关键的商业化阶段。星河需要一个更懂市场、更懂资本、更能代表公司对外沟通的人，带领项目向前走。”
她微微侧身，看向陆明川：“所以，我决定，由陆明川担任项目对外负责人。”台下又是一片掌声。陆明川适时上台，接过话筒，先朝沈疏桐点头，再面向全场。他声音温和，姿态谦逊：“感谢沈总信任，也感谢星河团队过去三年的努力。我知道，这个项目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未来我会尽全力，让它真正走出实验室，走向市场，走向更多需要它的人。”这话说得漂亮。媒体席立刻有人点头，几个投资方代表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纪司衡垂下眼。实验室、心血、团队，这些词从陆明川口中说出来，干净得像从未沾过别人的血。大屏切换到产品演示预备界面。**操作区的角落里，系统短暂闪过一行提示：项目权属代表变更确认中。提示只停留了一秒，下一秒，工作人员迅速切掉画面，演示界面恢复正常。台下没有人注意，沈疏桐没有注意，陆明川也没有注意，只有纪司衡看见了。他的手指微微一动，碰到了身侧那只黑色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节，冷硬，清晰，像一块从前世带回来的骨头。
掌声仍在继续。纪司衡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会场里的掌声，而是医院病房里冰冷仪器拖长的鸣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是铁栏外灰白的天，是新闻屏幕上陆明川接受采访时温和又得体的笑，还有沈疏桐迟来太久的那一句——“纪司衡，对不起。”可那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死过一次的人，最怕的不是疼，是临死前才明白，自己这一生所有忍让，最后都成了别人踩上高处的台阶。
“司衡。”
一道温和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陆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镜头刚刚切向产品演示区，这边短暂处于暗处，陆明川脸上仍带着得体的笑，声音却压得很低：“你别怪疏桐。”纪司衡抬眼看他。陆明川微微俯身，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人：“她只是终于想明白了。技术可以藏在**，但站在她身边的人，得能替她撑场面。”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你写的东西很好，这一点我承认。可商业世界不是靠写代码就能赢的。”
纪司衡看着他，没有说话。陆明川似乎很享受他的沉默，继续道：“今天这么多媒体和合作商都在，你应该也不想让疏桐难堪吧？”他说完，直起身，又恢复了台前温和的模样。不远处，一个记者举起摄像机，陆明川立刻朝镜头淡淡一笑。体面，克制，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纪司衡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场发布会，也是这个瞬间。他忍了。沈疏桐说，回家会给他解释；陆明川说，只是暂时站在台前；星河高层说，公司需要大局。他信了。于是他的名字被撤下，成果被转移，责任却一件一件压回他身上。
直到项目爆雷，直到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直到沈疏桐亲手把那份材料递上去。想到这里，纪司衡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自己不会再走进同一座坟墓。
“纪司衡。”
沈疏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刚从台上下来，发布会即将进入产品演示环节，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看了陆明川一眼，又看向纪司衡。陆明川很识趣地退开半步，仍然保持着体面笑意。沈疏桐站在纪司衡面前，压低声音：“今天是星河最重要的发布会，不要在这里闹。”纪司衡抬眸。她的语气很冷静，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更像是在处理一个可能影响现场秩序的麻烦。
“这是你的决定？”纪司衡问。
沈疏桐眉心微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问你。”纪司衡声音很平，“把我的名字撤下去，让陆明川顶上来，是你的决定？”
沈疏桐沉默了一秒。会场里，主持人正在介绍即将演示的核心功能，台下合作商代表已经打开资料页，媒体镜头重新对准大屏。所有人都在等这场发布会最重要的演示。沈疏桐的耐心明显少了些。
“是。”她说，“这是公司决定，也是我作为总裁的决定。”
纪司衡看着她，眼底没有波澜。沈疏桐继续道：“司衡，你有技术能力，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但这个项目已经不是实验室里的东西了，它要面对市场、资本和客户。明川比你更适合现在的星河。”明川比你更适合现在的星河。这句话落下时，纪司衡心里反而安静了。前世他最痛苦的，不是她选择了陆明川，而是她一边选择陆明川，一边还要他相信，她有苦衷。如今她亲口说出来，倒也好，至少干净。
沈疏桐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名字的事，回家我会给你解释。”纪司衡没有应。沈疏桐又道：“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难看。明川只是暂时站在台前，项目后续该给你的补偿，公司不会少。”补偿。纪司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三年前，他和沈疏桐结婚时，她也是这样理性。她说婚姻可以让两家的合作更稳定，她说星河需要他，她说等项目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后来项目成功了，他的名字却先被划掉了。
纪司衡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边缘。沈疏桐注意到他的动作，脸色微变。
“纪司衡。”她声音低了些，带着警告，“别在这里闹。发布会结束之后，回家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旁边的陆明川适时开口：“司衡，疏桐已经给你台阶了。今天这种场合，真的没必要让大家都难看。”他话音温和，却字字都像递到纪司衡脸上的刀。纪司衡终于抬眼，看向沈疏桐：“回家？”沈疏桐眉头皱得更紧：“你还想怎样？”纪司衡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前世这个时候，他把所有委屈咽下去，跟她回了家，然后一步错，步步错。这一世，他不会再回去了。
会场灯光明亮，大屏上陆明川的名字仍然醒目。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接下来，让我们正式进入星河新一代智能医疗算法系统的首次公开演示！”掌声再次响起。沈疏桐看着纪司衡，低声道：“发布会结束，跟我回家。”纪司衡垂下眼，指尖落在那只黑色文件夹上。然后，他平静地说：
“不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