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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霄将和离书放到我面前时,案上还摆着另一封婚书。
他说得很平静,“我已经向陛下请旨,与含章恢复旧时婚约。”
“至于你,我替你择了秦砚秋。”
我先看向和离书。
六年前,陆家获罪,
陆沉霄被削去世子之位,奉命前往北境戴罪立功。
与他青梅竹**柳含章随家人南迁,两家的婚约也不了了之。
那时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进前途未卜的陆家。
只有我父亲舍不得抗旨,将我这个母亲早逝、不受重视的次女送进了侯府。
新婚之夜,
陆沉霄没有碰我。
他坐在床边,隔着半幅垂落的喜帐向我承诺:“这桩婚事并非你我所愿。”
“但只要你留在陆家一日,我便不会让人欺辱你。”
这些年,他做到了。
婆母因陆家获罪迁怒于我,是他拦下了责罚。
我在北境染上寒症,也是他亲自从军营赶回,守在床边照顾了一夜。
他重新封侯后,把府中账册和钥匙全部交给我。
京中赴宴,他也从不允许旁人因我的出身轻慢我。
我曾经以为,我们的婚姻虽始于一道不情愿的圣旨,却会在朝夕相处中变得不同。
直到三个月前,柳含章回京。
她父亲的旧案被重新审理,柳家恢复清白。
陛下问
陆沉霄想要什么赏赐。
他没有求升官,也没有要封地,只请求**与我的婚姻。
原来我珍惜了六年的夫妻情分,只是他等待旧人归来时,不得不接受的一段过渡。
我拿起笔,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沉霄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
“雁回,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
他将旁边的婚书推近。
“秦砚秋是我在北境结识的朋友。”
“他家中没有侍妾,父母也已经不在人世。你嫁过去,不会受长辈刁难。”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你见过他吗?”
“自然见过。”
“我是问,他见过我吗?”
陆沉霄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你贤惠持重,也知道你为陆家操持多年。”
我忽然笑了。
所以秦砚秋没有见过我。
他只是从
陆沉霄口中听说,有一个被丈夫舍弃、温顺能干的女人,需要他接手。
“和离我答应。”
我把婚书推回去。
“但我不嫁秦砚秋。”
陆沉霄眉间浮出一丝不解。
“为什么?”
“我不认识他。”
“成婚以后可以慢慢了解。”
“我们成婚六年。”
我抬起眼睛。
“侯爷了解我吗?”
陆沉霄脸色微变。
我没有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你知道我不能吃杏仁吗?”
“知道我右膝为什么每到冬天便疼吗?”
“知道我每个月初七都要去城西做什么吗?”
他一个问题也答不出来。
柳含章回京不过三个月,他却记得她不吃鱼,怕雷声,喝药以后必须含一颗梅子。
她离开六年,他没有忘记过她的任何习惯。
我在他身边生活六年,却始终只是一个性情温顺、擅长管家的妻子。
陆沉霄沉默半晌,才低声解释:
“这些年是我疏忽。”
“但这与秦家的婚事没有关系。”
“秦砚秋品性端正。你若因为怨我便拒绝一桩好婚事,未免太过冲动。”
我攥住衣袖。
“侯爷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不肯嫁给别人,便一定是在等你?”
他眉头皱得更深。
“我没有这样想。”
“那便替我退婚。”
“你既然能代我答应,自然也能代我撤回。”
陆沉霄没有立即答应。
“婚书已经送去苏家。”
“你父亲和兄长都同意了。此时退回,会让秦砚秋颜面受损。”
“我的意愿便不重要吗?”
“雁回。”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是为你好。”
“你离开侯府后,难免受人议论。若有秦家照拂,至少无人敢轻视你。”
我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十分陌生。
他以为给我安排一名可靠的丈夫,便能抵消他给我的伤害。
从头至尾,他想过柳含章的名声,想过秦砚秋的颜面,也想过自己该如何补偿我。
唯独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不需要侯爷替我安排以后。”
“等离开陆家,我会住进母亲留下的旧宅。”
陆沉霄明显不赞同。
“那座宅子年久失修,你一个女人如何生活?”
“那是我的事情。”
“你从未独自生活过,不知道外面有多艰难。”
我平静地提醒他:
“嫁给你以前,我也活了十七年。”
陆沉霄似乎还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侍从的禀报。
“侯爷,柳姑娘来了。”
他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个动作,我便知道今日不可能得到答案。
我转身走到妆台旁,取出一枚旧银哨。
三年前,
陆沉霄在军中遇袭。
我冒着风雪带人找了整整一夜,才在山谷中发现重伤的他。
他清醒后,用断箭上的银片做成一枚小哨送给我。
他说,以后只要我吹响它,无论相隔多远,他都会来。
我把银哨放到和离书旁。
“这个也还给你。”
陆沉霄立即拿起银哨,重新塞回我手中。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夫妻名分都可以收回,一件旧物为什么不能?”
“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直视着他。
“
陆沉霄,你究竟是想让我放下,还是只想让我腾出妻子的位置,却继续记着你?”
他握着我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柳含章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陆沉霄像被惊醒般松开我。
“你先冷静几日。”
“七日后,我再来问你的决定。”
我看着他走向门口。
“若七日后,我还是不肯嫁呢?”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到时再谈。”
我握住那枚已经失去温度的银哨。
“好。”
“第七日,我一定给侯爷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