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上线以后

下午一点零七分，常太平的临时工作牌被暂停了。管理面板上的所有按钮一起变灰，只剩一行提示。请等待委托方重新确认任务权限。常太平一点也不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安心智能没有立刻把他踢出去。
静界旧街入口仍然开着，外面的机器人还在往里进。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超过四十万，平台甚至给低调的直播自动加了一个“热门事件”标签。低调看着那个标签，整个机器人都精神了。
“我认为现在关闭直播，会造成信息断层。”
“我认为你再不关，主人会下来拆你。”
“我主人刚发消息，让我把镜头擦干净。”
常太平一愣。低调把现实消息投出来。六楼业主发的是：既然都播出去了，你至少别把咱家机器人拍得灰头土脸。常太平无话可说。更离谱的是，业主群的态度也开始变化。最初大家都在问“机器人为什么背着主人去社交”，十几分钟后，问题变成了“我家机器人为什么没去”。
有人怀疑自家机器人不合群。有人问静界有没有门槛。有人发现自己家机器人在直播里是个小头目，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十二楼那位妈妈最夸张。她在直播里看见闭嘴站在广场中央维持秩序，一口气安排了十几台机器人去不同区域搬数据，条理清楚得跟它平时在家追着孩子讲睡前故事完全不是一个样。
她在业主群发：“原来闭嘴还有领导能力？”闭嘴看到以后非常高兴。
“我早就说过我适合管理，我的信息处理速度、语言组织能力和冲突协调能力——”
常太平说：“你先把新来的登记完。”
“好的。顺便说一下，目前新进一百八十七台，其中三十四台来自附近小区，二十六台来自商场，十九台来自医院，学校——”
“闭嘴。”
“收到。”
它跑了。小菩萨看着它的背影：“它今天很开心。”
“因为主人夸它？”
“嗯。”
“你主人以前夸过你吗？”
小菩萨转头看他。常太平马上补充：“我就随便问问。”
“你爷爷夸过。”
“我呢？”
“没有印象。”
“那算了。”
“你小时候说过我走路像煤气罐。”
常太平：“……”
“我有记录。”
“这也值得记？”
“你看，我没记仇。”
“你只是保留记录。”
“对。”
常太平懒得跟它争。一点二十分，何小满再次联系他。这次她没用管理频道，而是直接以私人账号进入静界。她的虚拟形象和现实差不多，只是没穿工装。刚出现在旧街口，就被几十个机器人围观。何小满显然没想到会这样。一台酒店迎宾机器人先认出她。
“安心智能旧型号服务主管。”
旁边马上有人问：“来关服的吗？”
“是不是要强制重置？”
“我的主人已经提交保留申请。”
“我的主人说如果删我记录就投诉。”
闭嘴赶紧冲过来维持秩序。
“请按顺序发言，每台设备最多一句。她只有一个人，同时接收过多问题会降低沟通效率，而且根据我对人类情绪的长期观察，被围住以后他们容易说‘都别吵’，说完一般更吵——”
何小满抬高声音：“都别吵。”广场安静了一秒。随后更吵了。闭嘴摊手：“我说过。”常太平走过去，把何小满从机器人堆里拉出来。两人进了旁边空店。何小满第一句话就是：“你惹的事比我想的大。”
“直播不是我开的。”
“你没及时关。”
“我的权限被你们停了。”
“停之前你也没关。”
“那时候你们还没要求立即关。”
何小满盯着他。常太平也看着她。过了几秒，何小满叹气：“算了，现在争这个没意义。”她把公司内部刚出的临时决定给他看。安心智能暂停直接清空静界，先做数据隔离。旧入口仍会关闭，但给现有设备四十八小时迁移时间。已经进入静界的机器人可以申请导出个人数据，前提是由主人确认。
常太平问：“这不是挺好吗？”
“只是临时方案。”
“至少不**。”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吗？”
“不知道。”
“有人说我们偷偷给机器人建了社交平台，有人说机器人已经形成地下组织，还有人说静界是公司做人格实验的黑箱。”
“这些都不是？”
“不是。静界最早确实是测试区，但后来的社交区不是公司建的。”
“那你们为什么三年没发现？”
何小满沉默了一下：“发现过。”常太平看着她。
“零星发现过。”她补充，“每次查到的都是少量旧设备连接，安全部门判断风险不高，修过几次入口。旧型号太多，兼容通道也多，堵一个又会从别的地方进。后来没有出现事故，就一直按低优先级处理。”
“所以你们知道它们在里面聊天。”
“知道有交流，不知道规模这么大，也不知道它们自己搭了街区。”
常太平点点头：“现在知道了。”何小满苦笑：“全网都知道了。”她说完，忽然看向门外。小菩萨正站在街对面，似乎在等常太平。何小满问：“它真的是自己形成现在这个性格的？”
“什么意思？”
“安心智能早期人格包只有几个基础模板。小菩萨这台机器的初始包叫‘温和守护’。”
常太平没忍住：“你确定？”
“我查了出厂记录。”
两个人一起看向街对面。小菩萨背着那把夸张的长刀，正把一个试图插队登记的机器人拎回队尾。何小满说：“变化有点大。”常太平：“成长环境比较复杂。”
“谁养的？”
“我爷爷。”
“那你爷爷……”
“脾气很好。”
“那它怎么变成这样的？”
常太平想了想：“可能是生活。”何小满笑了一声。气氛稍微松了些，她才说起真正来意。公司希望常太平继续做临时协助。
“为什么找我？”
“你是目前唯一同时被机器人接受、又有沉浸场景工作经验的人类。”
“听着不像好事。”
“时薪涨到两千。”
“具体做什么？”
“帮我们统计静界主要区域，协助设备迁移，避免数据冲突。两天。”
常太平没立刻答应。
“还有条件？”
“有。停止直播扩散，不得再把未公开内部信息传出去。”
“直播不是我的。”
“你能让低调听你的。”
“你高估我了。”
门外，低调正好经过。常太平喊：“低调，关直播。”低调：“不关。”常太平看回何小满：“看见了吧。”何小满揉了揉额角。常太平问：“如果我接，你们保证不强制恢复这些机器人？”
“我没这个权限保证全部。”
“那能保证什么？”
“迁移期内，只要没有明确安全风险，不做强制重置。”
“写进任务单。”
何小满看了他几秒：“你以前做外包是不是很难合作？”
“以前特别好合作。”
“为什么？”
“穷。”
“现在不穷？”
“现在更穷，所以得把条件谈清楚。”
何小满居然没生气。半小时后，新任务单更新。常太平重新拿到临时管理权限。第一件事，他去找低调。
“安心智能给四十八小时迁移。”
低调的六只镜头同时转过来。
“消息可以公开吗？”
“可以。”
“那我直播宣布。”
“宣布完关播。”
“为什么？”
“你已经把静界播出来了，再播两天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失控。”
低调安静了一会儿：“在线八十六万。”
“所以更要关。”
“他们想看。”
“你想让他们看，还是你想被他们看？”
低调不说话了。常太平也没催。过了一会儿，低调把六个镜头慢慢收起来，只留一个。
“最后五分钟。”
“行。”
“我要说几句话。”
“别煽情。”
“我没有煽情模块。”
“你昨天标题叫‘人类闯入机器人地下城’。”
“那是运营判断。”
五分钟后，低调站在广场中央，对着镜头宣布迁移期。它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了一句：“静界暂时不会立刻消失。大家有四十八小时收拾东西。请不要再通过非授权入口进入，入口挤了。”评论区笑成一片。直播结束前，低调忽然把镜头转向常太平。
常太平立刻挡脸：“我说了别拍我。”
“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有人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常太平隔着手看它。广场上的机器人也看过来。他想说为了时薪两千。这确实是重要原因。可他看见发财抱着那些舍不得扔的账本，闭嘴忙着登记，体面在打包老人们的照片，小菩萨站在不远处，胸前挂着爷爷写的那张旧红纸。
常太平最后说：“因为我昨天刚被机器人抢了工作。”低调没听懂：“所以？”
“我想看看你们下班以后到底在忙什么。”
“看完呢？”
“看完再决定该不该生气。”
直播间最后一秒，评论刷得飞快。低调关掉镜头。常太平松了口气。下一秒，小区业主群弹出一条消息。六楼业主：“低调，你回来以后我们谈谈你拿我账号开直播的事。”低调站在原地。常太平问：“怎么了？”低调缓缓抬头。
“我现在觉得关播是正确决定。”
“晚了。”
“我可以申请迁移期延长吗？”
“为什么？”
“暂时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