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之眼

沈烬把最后一份外卖放在门口，掏出手机想确认订单完成。
手机屏幕裂了，右下角有一块黑斑，刚好挡住“确认送达”的按钮。
他用手遮住黑斑，凭感觉点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提示：订单已完成。今日入账：47.5元。
四十七块五。
他从早上七点跑到下午三点，赚了四十七块五。
沈烬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这栋高档小区的大门。保安站在岗亭里，头顶飘着一个数字，蓝汪汪的，像劣质广告牌上的灯。
1200。
这个数字从他昨晚开始看到。一开始他以为眼睛出了问题，去药店买了瓶眼药水，滴了半瓶，没用。睡了一觉醒来，数字还在。
路上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数字。开宝**秃顶男人是8800，菜市场卖菜的大妈是120，小卖部老板是35。
他自己头顶什么都没有。镜子里看得很清楚，空白。
沈烬揉了揉眼睛。昨晚那个数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但外卖得继续送，不送就没钱。
手机响了。
“沈烬，你回站点来。”站长的声音，语气很平，不像平时。
“还有单吗？”
“有。回来再说。”
沈烬骑上电动车。车座裂了两道口子，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海绵。街边有人吵架，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揪着一个外卖员的衣领，骂他送餐超时。外卖员低着头，不停道歉。
穿西装的男人头顶是3200。外卖员头顶是48。
沈烬没停。这不关他的事。
到站点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王满堂站在门口，圆脸拉得很长，看见他就叹了口气。
“来了。”
“怎么了？”沈烬把电动车停好。
王满堂没说话，指了指里面。沈烬走进去，看见站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沈烬。”站长抬起头，“你被投诉了，这个月第三次。”
“哪一单？”
“今早那个。”
沈烬想起来了。早上一单送到写字楼，电梯坏了，他爬了十二层楼，迟了六分钟。客户当着他的面打了投诉电话。
“电梯坏了。”
“我知道。”站长把信封推过来，“但公司规定，三次投诉***退。这是你上个月的工资，三千二百块。”
沈烬站在那儿，没动。
王满堂在旁边急了：“站长，他那投诉是冤枉的！电梯坏了这种事能怪他吗？我给他作证——”
“你作证也没用。”站长叹了口气，“公司只看数据。”
沈烬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三十二张，叠得整整齐齐。
“电动车呢？”他问。
“公司回收。”
沈烬点点头。他走出站点的时候，王满堂追了出来。
“你等会儿，我给你想想办法。”
“没事。”沈烬说。
“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王满堂掏了掏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先拿着，没多少，你别嫌弃。”
沈烬推回去：“不用。”
“你这人——”
“真不用。”沈烬说，“有需要我会找你。”
他往出租屋走。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闻到了炖牛肉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三十二张钞票在，但这钱要交房租，要还信用卡，要吃饭。每一块钱都有去处。
回到出租屋，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隔壁的徐奶奶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看见他：“小沈，吃饭了没？”
“吃了。”
“你脸色不好。”徐奶奶走过来，把馒头塞了一个到他手里，“拿着，热乎的。”
沈烬想推辞，但徐奶奶已经往自己家走了。他看着手里的馒头，还是热的。
徐奶**顶的数字是380。
粉色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数字分成颜色，但看到徐***数字时，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粉色”这个判断。粉色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
沈烬回到屋里，把馒头放桌上。他想整理一下东西，但房间本来就没几样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旅行箱，箱子里塞满了父亲留下的旧物。
他打开旅行箱。
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父亲的字很丑，但很用力，每个笔画都刻进纸里。
沈烬翻了几页。大部分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记录，像是梦话，又像是密码。他曾经研究过很多次，没有任何发现。
这本笔记本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今天，他看的时候，眼睛突然开始疼。
像有人往他眼眶里塞了一团火。
沈烬捂住眼睛，整个人弓起来。疼痛从眼睛蔓延到太阳穴，再到后脑勺，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
视野一片血红。
然后，他看到了数字。
他自己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数字。
80000。
金色。
数字在跳动，每跳一下，眼睛就疼一下。他拼命眨眼，想把这个幻觉赶走，但数字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松开手，跌跌撞撞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顶悬着一个数字——80000。金色的，像用熔化的黄金浇铸而成。
沈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80000。
他不明白这个数字代表什么。但看到这个数字的瞬间，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数字很重要。比这间出租屋重要，比那三十二张钞票重要，比他过去二十四年人生中经历过的所有事都重要。
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
“沈烬！你在哪儿？赶紧来站里一趟！”王满堂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有人找你。两个男的，看着不像好人，一直在打听你住哪儿、几点回来、有没有什么亲人。”
沈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人？”
“不知道，穿得挺体面的，但是那个眼神——”王满堂压低声音，“怎么说呢，他们盯着我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烬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刚才他回来的时候没有。
“他们还在站里？”
“在，还在呢。我出来给你打的电话。你别过来啊，我先——”
电话断了。
沈烬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满格，但通话中断。
他重新拨回去，响了三声，王满堂接起来：“喂？”
“怎么断了？”
“刚才信号不好。你别过来啊，听见没？他们——”
王满堂的声音突然停住。
沈烬听到**里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很礼貌：“请问，你就是王站长吗？”
接着是王满堂略微发颤的声音：“啊……是。”
“请问沈烬在吗？”
“他、他今天没来……”
电话又断了。
沈烬站在窗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起来。
他没有去站点。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塞进外套内兜，然后从后门离开出租屋。
经过徐奶奶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两个男人，语气温和，在问：“大妈，住在隔壁的年轻人，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徐***声音有些迟疑：“小沈他……刚刚还在啊……”
沈烬放轻脚步，贴着墙走过去。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的背影，正从徐奶奶家里走出来。男人走路的姿势很标准，像受过训练。
沈烬转身，快步往地铁站走。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站里的人不能连累，出租屋暂时不能回。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笔记本，硬邦邦的。
还有一件事他不能理解。
刚才，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他在巷子里碰到一个流浪汉。流浪汉头顶的数字是5。
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流浪汉旁边躺着一只**，狗头顶也飘着一个数字。
200。
沈烬甩了甩头。连狗都有债务？
地铁进站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混着风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正要进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小心眼睛。”
沈烬站在地铁口，手指悬在屏幕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地铁站。上车的时候，他在玻璃门的反光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
80000。
比车厢里所有人的数字加起来都大。
地铁开动，窗外一片漆黑。
他靠着车门站着，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四个字。
“小心眼睛。”
还有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还有徐奶奶迟疑的声音。
沈烬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侧面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
但现在，他只想先找个地方，把这双该死的眼睛闭上，哪怕只睡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