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渡尽旧尘梦

京中近来街谈巷议最多的，便是顾老将军亲自上书**女婿周斯越宠妾灭妻之事。

然而七日过去，周斯越未受半分惩处，反倒是顾老将军的小女儿，被定下送往北漠和亲。

谁都知道北漠民风粗鄙，送去和亲的中原贵女，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供整个部落共享的玩物，往往不堪受辱，最终落得撞柱自尽的下场。

因此，旨意下来后，将军府上下哭作一团。

身为长女的顾诗涵更是急疯了，匆匆赶到周斯越书房。

“我知道你还在为我爹上奏的事动气，可我妹妹是无辜的！”

周斯越神色冷淡，声音平静得近乎**：

“你父亲**我的当日，宫里的嬷嬷就去了雨柔那儿，骂她不过是妓馆里出来的下作坯子，凭什么霸占我的宠爱。”

“她本就孤苦一人，比不得你有将军府撑腰。”

“既然你父亲喜欢搬弄是非，那就让**妹去北漠，让他也尝尝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践是什么滋味。”

顾诗涵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屈膝跪倒在地。

“周斯越，求你放过我妹妹！”

“我愿意把正妻之位让给裴雨柔，往后我做外室、做通房、做什么都行……”

周斯越霍然起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看他。

“你真是好手段啊！”

“你明知道这场婚事是你们将军府拿血汗军功换来，圣上亲口应允的。”

“如今你提出让位，皇上定会疑心是雨柔****，你是想置她于死地？”

他甩开手，语气冷厉，“这些年你占着正妻名分，处处压雨柔一头。”

“现在以为假惺惺一句让位就能一笔勾销？做梦！”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顾诗涵怔怔地看着周斯越的背影，眼泪无声淌了满脸。

可她来不及悲伤。

和亲的车驾明日便要启程。

如今唯一的办法，只剩入宫求助皇后。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府外跑。

跑着跑着，小腹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想起之前裴雨柔畏寒，周斯越就把炭火全挪到了裴雨柔屋里。

寒冬腊月，顾诗涵冻得蜷成一团，次日被丫鬟唤醒时嘴唇都是紫的。

想起裴雨柔说她弹琴吵到她休息，周斯越二话不说，命人砸碎了她的古琴。

可他明明知道，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最痛的，还是自己怀有身孕那一年。

裴雨柔听信道士谗言，说她的孩子与裴雨柔命格相冲，会克她性命。

周斯越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狠心下令让人按住她，活生生剖了她的肚子。

自那以后，她就留下了旧疾。

每逢阴雨天或是跑动牵扯，腹部旧伤便会作痛，时时刻刻提醒她，她失去过什么。

刚迈出周府，身后传来一道慌乱的呼喊。

“大小姐！出事了！”

她回头。

只见将军府的小厮快步追了上来，颤着声音禀报。

“二小姐方才一时想不开，竟服了毒药，如今……正在设法救治！”

顾诗涵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她这一路忍痛狂奔，以为只要赶到宫里，就还有让皇上收回成命的希望。

可到头来，还是晚了一步。

绝望彻底将她吞噬。

她瘫软在地，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嫁给周斯越！

顾诗涵的父母常年**，她和妹妹从小寄养在叔叔家长大。

婶婶面善心毒，嘴上说着“替兄长养闺女”，背地里却把她们当粗使丫鬟使唤。

父母从边关寄回的军功赏赐，全被他们克扣私吞，她和妹妹从未见过半分；

四季衣裳皆是表姐穿旧了不要的，补丁摞着补丁；

一日三餐送进嘴里的，永远是残羹冷炙，连府里的下人都比她们吃得好。

直到那年，表哥喝醉了酒，竟把妹妹堵在房间里，撕扯她的衣裳。

顾诗涵知道后，抄起砖头，砸破了表哥的头。

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叔叔婶婶。

他们把她和妹妹扔进了青楼。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浮浪子弟一窝蜂围了上来。

顾诗涵把妹妹护在身后，自己的衣衫却被撕裂。

就在她无比绝望，以为注定要失去清白的时候，门被猛地踹开。

周斯越带着官兵闯了进来。

那些男人很快被制服。

周斯越解下披风，罩在她肩头。

动作算不上温柔，可那一刻，她的心跳不由得失了序。

之后他查清前因后果，直接一纸奏折递上朝堂。

皇帝震怒，下旨重重惩处了叔叔婶婶一家。

她认定他是上天派来救她的神明，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他。

后来父母回京，皇帝**行赏。

父母觉得亏欠她与妹妹多年，便问她们想要什么。

她耳根烧得通红，小声开口，讨要了和周斯越的婚事。

可她不知道，周斯越原来早已有了心上人。

只是裴雨柔出身风尘，周家拼死反对。

他为了能名正言顺娶她，拼了命地读书科考，一步步爬到首辅的位置。

就差最后一步，他便能如愿以偿。

可圣上的赐婚，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他不敢抗旨，只能委屈裴雨柔以通房的名义养在府里。

自那时起，他便恨透了她……

顾诗涵爬起来，踉跄着回到将军府。

还未踏进大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父亲的亲兵见到她，满脸是泪地跪了下来。

“大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二小姐没救过来，将军他听闻噩耗，急火攻心，方才也……跟着去了。”

轰的一声，天地仿佛在眼前旋转。

顾诗涵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极致的悲痛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偏偏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都是她的错。

是她求了那道赐婚，是她一意孤行嫁错了人，是她害死了父亲和妹妹。

可她不能倒下。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顾诗涵压下翻涌的悲恸，备马进了宫。

凤仪宫内，她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娘娘，臣妇今日入宫，只求娘娘恩准臣妇，与周斯越和离。”

皇后看着她那张灰败的脸，叹了口气，让宫人取来一张泛黄的纸。

“当年你父亲求陛下赐婚之时，一并求来了这封和离书。”

“他说，倘若往后你二人情意断绝，此物便能给你一条脱身之路。”

“彼时你满心欢喜期盼婚事，所有人都不忍心扫你的兴，便一直没有同你说起。”

“你画押后，七日之后，便能生效。”

顾诗涵盯着那纸和离书，眼眶慢慢红了。

原来父亲早就看穿了她的一厢情愿，提前为她铺好了退路。

她指尖微微发颤，却并未起身，将那张泛黄的纸紧握在掌心，又重新伏低身子。

“娘娘，臣妇还有一事，斗胆禀报。”

皇后目光微凝：“但说无妨。”

“臣妇此前整理书房时，曾无意间翻到周斯越暗藏的密信。现在想来，密信火漆印极似北漠标识。臣妇怀疑他擅自将原定人选改为臣妇的妹妹，是以**和亲之事为**，与北漠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目光却冷了下去。

“臣妇恳请娘娘，彻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