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文豪

许多年后，已经坐到一品文豪位置的陆川，在接受媒体专访时，被问到当初为什么要搞文学创作。
他愣了一下，眼神放空，像是回想过去一路走来的种种，嘴角慢慢扬起来，那句后来传遍全世界的回答，就要说出口。
“啊，当然是为了……”
————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还能为了什么。”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装样子，完全是他心里真实想法。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特地过来探望他的青梅，莫离。
要说她为什么会跑过来，事情得从陆川第九次稿子被退说起。
这个世界的文坛，有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一个作者，如果连续十次投稿都被拒，之后就没有哪家出版社愿意收他的稿子，写作这条路，直接就彻底断了。
已经九次退稿，相当于一把刀悬在头顶，只差最后一刀落下来。
对任何一心想写东西的人来说，这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何况，原来的陆川，把自己全部希望，全都押在了写作上。
第九封退稿信过来的时候，本就绷到极限的那根弦，直接断了。
原来这个世界的陆川，就在这份绝望里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然后从地球来的灵魂，接管了这副满身伤痕的身体。
时间退回到十四个小时前，凌晨两点。
秦州星城，天成小区七栋。
狭小的阁楼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陆川猛地睁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疼，就好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砸他脑袋。
过了半分钟，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旧木板床上。
天花板一大块地方渗水，痕迹黑乎乎的，像打翻了一瓶墨水。
浑身又僵又麻，应该是体内残留的药物还没代谢完。
缓了好久，他才费力抬起一只手。
这双手很陌生，手指瘦，指节发白，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床头柜上扔着撕碎的药板，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封邮件标题刺得人眼睛难受：《关于您投稿作品〈星河倒悬〉的审稿回复》。
陆川闭上眼睛，不属于他的记忆一股脑涌进脑海。
这具身体的原主二十四岁，父母走得早，整整五年埋头写小说，写了九部长篇，投出去全部石沉大海，回回都是退稿。
钱花光了，梦想也碎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拒稿，来自新潮出版社的**编辑苏晚。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扎人：“作品结构松散，主题空洞，人物单薄，建议重新考虑创作方向。”
九次。
整整九次。
看完回信，原主敲下半句话：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写东西。
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关掉手机，翻**子底下的***，就着凉水，全部吞了下去。
陆川心里大概清楚情况。
在他原来的地球，不少作家几十次被退稿，最后照样写成大师。
但这个世界规则不一样，十次退稿就是一条死线，原主差一步，就要被整个文坛彻底抛弃。
他撑着床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干呕，吐出几口苦苦的酸水。
桌边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一摞厚厚的打印稿上，就是刚刚被打回来的《星河倒悬》。
他随手掀开封面，才看两行，就合上了。
通篇堆砌华丽辞藻，看着好看，内里空空荡荡，没有一点重量。
但也不能全怪原主。
这就是当下这个世界文坛的风气。市面上卖得火的书，大多都是这个路子。
那些爆款至少故事通顺，情节抓人，华丽文字用得恰到好处。
可普通人一味模仿，只会学个空壳子。
陆川靠在冰凉的床头，一点点消化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
前世他是地球一所大学的文学教授，专门研究二十世纪现代小说，世界文学史钻研了很多年。
现在待的这个平行世界，科技比地球还要发达一些。
可科技往前猛冲，精神文化反倒停滞不前。
等到社会反应过来，才发现整个文坛，几乎一片荒芜。
于是上层开始大力扶持文学，作家地位被抬得极高。
这个时代最受追捧的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官员，而是写故事的人。顶尖作家待遇和**看齐，作品编入课本，摆在**图书馆最显眼的位置。
有巨额专项基金扶持，文学奖项奖金高得吓人。
可就算这样，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好作品依旧少得可怜。
毕竟文学的繁荣，离不开一代代天才的慢慢积累打磨，这是急不来的。
天亮之后，陆川翻完原主书架上那些被捧成神作的畅销书，眉头越皱越紧。
从这些畅销书中不难看出，现在的作家全都追求宏大叙事，完全不懂文字精简的力量。
不会留白，不懂克制，没有那种短短几句话，就能戳进人心里的写法。
所有人都在写波澜壮阔的大场面，却不知道平凡普通的故事，一样能震撼人心。
而原主就是这套畸形审美下的牺牲品。
外界一直告诉他，要写宏大命题，写壮丽画面。
可他本身性格内敛，文字偏向清淡，换来的评价永远都是：文字平淡，不够华丽，缺少冲击力。
九次退稿，一遍一遍告诉他，你不行，你的文字没有价值。
陆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药板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大概是熬夜熬得太狠，身体垮掉了。
在知名大学做教授的日子也并不轻松，不停写论文混资历，到处跑讲座，赚一点微薄收入，常年熬夜加班。
结果，果然落了个劳碌死的命。
如今一觉醒来来到平行世界，看着这片荒芜的文坛，他心里忍不住感慨。
难道老天爷把我扔到这儿，是让我来开垦这片荒地，好好过一回舒服日子？
前世的记忆他并不是全部记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反复研读、烂熟于心的世界经典，此刻在脑海里无比清晰。
这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不知道是穿越带来的加成，还是原主本身就有超绝的记忆天赋，这份记忆力，足以让他把那些经典重新写出来。
这一世，要为自己活。
写好书，赚大钱，好好过日子。
回想原主这一生的痛苦，再想想地球那些传世的文学作品，陆川摆正键盘，手指落在按键上，一行行文字慢慢敲出来。
没花多长时间，一篇不到七万字的小说写完。
通读几遍，细细修改打磨，按下打印。
看着刚定稿的稿件，陆川淡淡笑了笑。
这一次，应该没问题了。
老旧打印机嗡嗡作响，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楚，淡淡的油墨味散开，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就是他敲开这个世界文坛大门的第一块砖头。
兴奋劲儿过去，巨大的疲惫席卷过来。
看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他才反应过来，从凌晨两点醒来到现在，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他几乎没合过眼。
他把刚打印好的稿子，压在原主那堆被退回的《星河倒悬》下面，一头倒在床上。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拿起手机，打算再多了解一点这个世界的现实情况。
就算原主的记忆已经和自己融合，很多现实细节，还是要自己确认。
通讯录置顶一个名字跳出来：莫离，后面跟了一颗星星符号。
零碎记忆涌上来，一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女孩，坐在床边，给他念畅销书里的段落，声音清脆好听。
这是他的青梅竹马莫离。
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在他追逐写作梦的路上，一直陪着他，不停给他打气。
现在的她，也是五大出版社之一星汉出版社星城分社的正式编辑，以前陆川投稿，她还经常帮他修改润色稿子。
记忆里还回荡着她以前说的话：“陆川，你听这句，‘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伤口横贯天际’，写得多漂亮，你多学学这种写法。”
那时候的原主只是默默点头，转头依旧写自己清淡风格的文字，一次次被退稿，一步步走向绝望。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陆川！开门！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清脆又急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藏着压不住的担心和焦急。
钥匙**锁孔，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浅绿色的裙子先从门缝露出来，莫离快步走上阁楼，爬楼梯爬得脸颊微微发红。
她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热粥和新鲜水果。
抬眼看见坐在床边的陆川，她愣了一下，目光飞快扫过垃圾桶里的药板，瞳孔猛地一缩。
但她没有把这件事直接挑明。
她向来这样，不会在人最狼狈的时候，揭开别人的伤疤。
莫离把袋子轻轻放到桌上，装作没事人一样，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当下很火的史诗作品《星穹编年史》，翻到做好标记的一页，递到陆川面前。
“昨天编辑部开会，主编还专门拿这本书当例子，叙事、文笔，全都是圈内标杆。”
她刻意把语气放轻松，掩饰心里的不安，“你下一本，可以多参考一下，别再写那种……太朴素的文字了。”
书页上满满当当全是排比和华丽修辞，挤得满满当当。
陆川没有伸手接这本书。
“我写完新稿子了。”他语气平平。
莫离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向陆川，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那是编辑面对劝不动的作者才有的眼神，既心疼朋友，又毫无办法。
“陆川，你刚经历这些，状态很差，不如先好好休息，稿子不急……”
“你先看一眼。”
陆川伸手，从厚厚的《星河倒悬》底下，抽出那份薄薄的打印稿。
封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右下角，写着一行钢笔字。
他把稿子推过去，纸边轻轻碰到莫离冰凉的指尖。
“篇幅不长，不到七万字，随便翻几页就行，看不惯直接放下就好。”
莫离低头看着空白封面。
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随便扫几行，委婉告诉他文字还是太平淡，之后好好劝他先养好身体。
可视线落到右下角那行工整的字迹，她动作忽然停住。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半点花哨装饰。
《老人与海》。
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就这四个字，莫名吸引着她，忍不住翻开稿件。
哗——
门缝吹进来一阵微风，书页，悄无声息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