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织月,翠儿的现代言情小说《婆母十斗粟米卖了我,三年后他跪在绣坊前》,由网络作家“静月幽思”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现代言情《婆母十斗粟米卖了我,三年后他跪在绣坊前》,主角分别是织月翠儿,作者“静月幽思”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婆母十斗粟米卖了我,三年后他跪在绣坊前婆母用十斗粟米把我卖给人牙子那天,我跪在地上求她,她连头都没回。三年后我在苏州开了一间绣坊,亲手去衙门注销了婚书。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赵家的人——直到那天,翠儿摔了茶碗跑进来,说赵仲安穿着通判的绯色官袍,跪在了绣坊门前。翠儿手里的茶碗碎在我脚边的时候,绣花针刚好扎进指尖。我没顾上看血珠子 ——"赵仲安" 三个字从翠儿嘴里滚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三年来好不容易平...
婆母十斗粟米卖了我,三年后他跪在绣坊前
婆母用十斗粟米把我卖给人牙子那天,我跪在地上求她,她连头都没回。三年后我在苏州开了一间绣坊,亲手去衙门注销了婚书。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赵家的人——直到那天,
翠儿摔了茶碗跑进来,说赵仲安穿着通判的绯色官袍,跪在了绣坊门前。
翠儿手里的茶碗碎在我脚边的时候,绣花针刚好扎进指尖。
我没顾上看血珠子 ——"赵仲安" 三个字从
翠儿嘴里滚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三年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面。
"你说什么?"
"小姐,是真的!"
翠儿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在抖,"他穿着绯色官袍,带着两个随从,就从衙门口一路问过来的。奴婢在街口买丝线,远远看见他那张脸 ——"
"他在哪?"
"绣坊门外。跪着呢。"
我把手指上的血珠擦在围裙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华绣坊的临街窗棂是蒋砚舟帮我挑的 —— 梨花木雕的如意纹,从里往外看得清街上每个人的脸,从外往里却只看得见绣**半个侧影。此刻我透过那扇窗,看见了一个三年没见的人。
赵仲安跪在五月的太阳底下,绯色官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他瘦了,颧骨比三年前高出一截,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额头有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没擦。
三年前他赴京赶考那天,穿的还是我亲手缝的青布长衫。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送他,替他理好衣襟,往包袱里塞了六个煮鸡蛋。他说,
织月,等我中了就接你去京城。
他没中 —— 或者说,他中得不早不晚,二甲第十七名,在京城等了两年才候补上实缺。等他终于穿上这身绯色官袍,我已经不在余杭县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了。
"小姐,要不要奴婢出去轰他走?"
翠儿把碎瓷片兜在围裙里,腮帮子鼓着,"赵家的人还有脸来 —— 当年刘氏那个老虔婆把你卖给人牙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别去。"
我回到绣架前坐下。凤穿牡丹才绣了一半,金线凤尾还差三根翎羽,***瓣的渐变还没收针。这是给贵妃寿辰的进贡绣品,七月十五之前必须完工,我没工夫跟一个跪在门外的人耗。
可针尖抵上绢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 是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年前的余杭县,二月末。
天还没亮透,婆母刘氏就掀开了我的被子。
"
织月,起来换身衣裳,今天带你出去办点事。"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她站在床前,手里攥着一个灰布包袱。
翠儿在旁边铺床,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害怕。
"什么事这么急?"
"粮食铺子那边有批粟米要收,我一个人搬不动,你跟着去搭把手。" 她把包袱塞到我手里,"换衣裳,快些。"
我穿好衣裳出了房门,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 —— 黑脸膛,厚嘴唇,看人时眼珠子往上翻。
"这位是?"
"镇上粮铺的王掌柜。" 刘氏推了我一把,"上车。"
驴车出了村口,没往镇上去,拐上了往南的官道。
"娘 ——"
"别叫娘。" 刘氏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叉揣在袖子里。驴车颠了一下,她纹丝不动,嘴角往下撇着,"你嫁进赵家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仲安去赶考,你在家白吃白喝,如今连粟米都涨价了 —— 我养不起闲人。"
"娘,家里的活我没少干 ——"
"干那些活有什么用?你肚子里没赵家的种,就是废物。"
驴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路边停着一辆更大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绸缎衣裳的胖女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就是她?"
"就是她。" 刘氏从车上跳下去,接过王掌柜递来的一个布袋 —— 沉甸甸的,口子上沾着粟米壳,"十斗,说好的。"
"娘!" 我一下子站起来,脚踩在车板边缘差点摔下去,"你 —— 你卖我?"
刘氏把布袋口扎紧,搁在驴车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仲安走了大半年,连封信都没有。你要是真等他回来,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与其在家守着空房,不如出去寻个活路。"
"他写了信的!上个月不是寄回来一封吗?"
"那封信里只字未提你。" 刘氏转过脸来,眼睛里的光硬得像两块铁,"
织月,你还不明白?我儿子要是真惦记你,能在信里一个字都不问你?"
我愣住了。
那封信我读过三遍。赵仲安在信里说他已经考完,正在等放榜,说京城的包子三文钱一个太贵,说他跟同窗合租的房子漏雨 —— 但确实,没提我。一个字都没提。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十斗粟米?"
"十斗粟米不少了。" 刘氏把布袋扛上肩,不再看我,"走。"
她走了。
我跪在驴车上喊她,喊到嗓子劈了,她没回头。王掌柜甩了一鞭子,驴车继续往南走,刘氏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芝麻,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翠儿从车尾爬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上下牙碰得咔咔响:"小、小姐,她们把我也 ——"
胖女人掀开车帘,捏着
翠儿的下巴端详了一圈:"这个丫头虽然长相一般,手脚倒看着麻利 —— 算搭头,给你多加一斗。"
原来
翠儿连一斗粟米都不值。
我攥紧
翠儿的手,指甲掐进她手心里。她没喊疼,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时候我就暗暗发了誓: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
翠儿再被人当成 "搭头" 掂量。
我和
翠儿被塞进那辆大马车里,里面还挤着五六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马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停在苏州城外一处高墙大院前面。
"到了。" 胖女人把我们赶下车,大声吆喝,"都给我精神点,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锦绣坊的绣工,手脚勤快的能吃饱饭,偷懒耍滑的就饿着。"
我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牌匾 ——「锦绣坊」。
那一年我十九岁。
我在锦绣坊当了三个月的粗使杂役。说是 "绣工",其实是洗绢、劈丝、打浆糊这些最底层的活计。从早干到晚,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指缝里全是裂口。晚上睡在大通铺上,
翠儿偷偷把我的手焐在她怀里暖,小声问:"小姐,你说姑爷会不会来找咱们?"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心里知道 —— 不会。他不知道我被卖了,不知道我在苏州,不知道我正在一间破绣坊里给绢布打浆糊。他甚至不知道他娘是个能拿儿媳妇换十斗粟米的人。
但我没有干等。
胖女人卖人的时候立了一张契书,按了手印,写明 "沈氏
织月、婢女
翠儿,共作价十一斗粟米,卖与锦绣坊为役"。那张契书被胖女人收在卧房的柜子里。我趁她出门听戏的一个下午,用一根**撬开了柜锁,把契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背了下来 —— 买主是谁、卖主是谁、作价多少、日期几何,我背得比绣谱还熟。
周绣娘撞见我从胖女人房里出来的时候,我吓得浑身发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去替我向胖女人求情 —— 求她把我从杂役房调到绣房。
但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决定不再等了。
那天锦绣坊接了一笔急单 —— 苏州知府夫人要做寿,定了二十四幅苏绣屏风。坊里的正经绣娘连夜赶工,我在旁边给她们递丝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的手法。
苏绣的精髓在劈丝。一根头发粗细的蚕丝要劈成十六份,每一份都比婴儿的睫毛还细。手要稳,气要匀,劈出来的丝才能粗细均匀、不断不毛。坊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姓周,四十多岁,苏州本地人,手指上常年缠着布条防被丝线割伤。
我后来听厨房里的婆子说,周绣娘年轻时也是被夫家卖出来的。她男人好赌,把她卖给了锦绣坊的老东家,老东家看她手巧,留她学了绣。她在锦绣坊待了二十多年,从绣娘做到掌针,一辈子没再嫁人。
她发现我在偷师,没赶我。只是有一天晚上收工后,把一块废绢和一根针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这个,等她们都睡了,借着窗外的月光练。"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从那以后,我每晚等所有人睡着,就趴在窗台上,借着月光一针一针地练。冬天的月光又冷又薄,照在绢面上像一层霜。手指冻僵了,绣几针就得放进袖子里焐一焐。针尖扎进指尖,血珠子冒出来,拿嘴唇抿掉继续绣。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十个指尖没有一处好皮。
翠儿心疼,偷偷从厨房偷了半碗猪油给我抹手。结果被胖女人撞见,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膝盖肿得像馒头。她回来还笑,说:"小姐,猪油抹完了,你手好点没?"
我说:"烂就烂吧,烂完了再长出来的皮,比原来结实。"
三个月后,周绣娘看了我绣的那块绢,半晌没说话。然后她把我从杂役房领到了绣房。
"你留下,跟我学双面异色针法。"
那是我在锦绣坊的第二年。周绣娘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教给了我 —— 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施毛针,还有最难的双面异色。一面是花,一面是鸟,从哪面看都完整,从哪面看都是另一番光景。
"你这手活," 周绣娘有一次看着我绣的成品,难得笑了一下,"比我这辈子教过的所有徒弟都好。"
就在那一年秋天,我遇见了蒋砚舟。
那天下着雨,我替锦绣坊送一批绣品去城东的绸缎庄。回来的路上,在巷口看见一个人倒在墙根底下 —— 衣裳湿透,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
我犹豫了一下。那年头苏州城里倒卧不少,有人**,有人病死在路边。我一个自身难保的绣娘,实在不该多管闲事。
但那个人动了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
我蹲下去才听清 ——"水。"
我把随身带的水囊递给他,又从怀里摸出中午省下来的半块饼。他喝水的时候,我看见他腰间露出半块玉佩 —— 玉质极好,触手温润,佩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 "蒋" 字,内侧似乎还有一行我看不懂的铭文。那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但我当时没多想,一个快**的人身上有块好玉,兴许是祖上传下来的。
等他缓过来,我正要走,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过来。
"拿着,"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板,"我叫蒋砚舟,锦云庄的。等我能动弹了,去找你。"
我没接那块玉佩 —— 一块玉够我吃半年的。但我记住了 "锦云庄" 三个字,还有那个 "蒋" 字。
一周后,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锦绣坊门口。他比那天在墙根底下精神了不止十倍 —— 身高腿长,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银钱养出来的从容,往破旧的绣坊门口一站,整个巷子都亮堂了。
"我找那天在巷口递我水囊的姑娘。"
翠儿张着嘴巴看了半天,一把拽我出来。
蒋砚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针茧和冻疮疤,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活?"
"绣娘。"
"一个月几钱银子?"
"管吃住,没有月钱。"
他眉头拧了一下,没再说这个。转而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样展开:"贵妃寿辰,锦云庄接了进贡绣品的差事。我需要一个手艺够好的绣娘 —— 画样是我画的,但针法得你来。价钱你开。"
我不认识什么贵妃。但我认识钱。
"三百两。"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敢开口。"
"三百两,一分不少。我能在三个月内交一匹凤穿牡丹,用的是苏绣双面异色针法 —— 苏州城里会这手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收了笑,认真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
"成交。"
那一单绣品交上去之后,贵妃传下话来:苏州的苏绣,比京城的好。
锦云庄名声大噪,我的身价也翻了倍。蒋砚舟又陆续下了几单 —— 进贡的、官家送礼的、苏州大户人家嫁女的嫁衣。每一单他都给我市价的两倍。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你值这个价。
那半年我们见面不多,大多是他来送画样、我来交绣品,说不上三句话。但有一次出了意外。
那是第三单,一幅给京城某位大人做寿的百鸟朝凤大屏风。交活前三天,我发现绣好的凤凰翅膀上有一片金线发乌 —— 不是绣的问题,是丝线被人动了手脚,掺了劣质铜丝,一受潮就氧化发黑。
我当时就慌了。三天时间,拆掉重绣半只翅膀,双面异色,意味着正反两面都得重来。我一个人,不可能。
翠儿跑去锦云庄报信。蒋砚舟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绣架前拆丝线,拆一根手指抖一下。
他没问是谁干的,也没说 "我去查"。他只是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副银质的拔针器 —— 比我用的铁针器精细十倍 —— 然后说:"我帮你拆反面,你绣正面。"
"你会拆?"
"看你拆了三年,不会也会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绣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拆反面的线,手法生涩但极认真,拆错了两根就自己皱眉重来。我绣正面,劈丝、穿针、落针,一气呵成。中间
翠儿端来两碗热汤面,他端起来就吃,吃完了把碗搁在脚边继续拆。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针落定。我把屏风竖起来看 —— 正反两面,凤凰展翅,百鸟朝凤,金线在晨光里亮得像活的。
蒋砚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了一句:"沈
织月,你这双手,该被供起来。"
我没接话。但我看见他手指上被拔针器磨出的红印,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不是感激,是一种更说不清的东西。像两根丝线,原本各走各的,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那批丝线是锦绣坊的一个老绣娘换的。她嫉妒我接了进贡单,想让我交不了差。蒋砚舟没声张,只是在那之后,锦绣坊的东家突然收到了苏州府衙的一张传票 —— 说锦绣坊偷税漏税,要查三年的账。东家吓得连夜把那个老绣娘辞了,又亲自来给我赔不是。
我问蒋砚舟:"是你做的?"
他正在喝小米粥,头也没抬:"我姑母在宫里,苏州府衙给我几分薄面。"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 "姑母"。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官场上的远房亲戚。
半年后,锦绣坊的东家因为**败了家产,要卖绣坊。
蒋砚舟来找我:"你攒了多少?"
"八百两。"
"绣坊要三千两。"
我沉默了。蒋砚舟把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剩下的我出。算是入股 —— 绣坊归你,我占三成。以后的进贡单子还是你的,但嫁衣生意归我锦云庄卖。"
"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一碗水半块饼,对你不算什么,对我算。"
"一碗水半块饼不值三千两。"
"值不值是我说了算。"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凉了。"
他走了。
我看着那碗粥和他拍在桌上的银票,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苏州府衙。
我带了三样东西:当年背下来的**契书内容、锦绣坊老东家的证言(他欠了蒋砚舟的人情,愿意作证)、还有我这三年在苏州的全部绣品账册。衙门里的师爷翻出三年前的婚书档案,抬头看了我一眼:"赵沈氏,你要注销婚书?"
"是。"
"原因?"
"被夫家发卖满三年,丈夫生死不明。"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指尖掐在掌心里,"按大周律例,夫家发卖妻室满三年不赎者,视为义绝。"
师爷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针茧和疤痕上读出了什么,没再多问,盖了印。
走出衙门的时候,五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我站在衙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仰起脸闭了一会儿眼睛。
赵沈氏死了。
活下来的人叫沈
织月。
同月,月华绣坊**开张。牌匾是蒋砚舟请苏州知府亲笔题的,匾额挂上去那天,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月华," 他念了一遍,"取的什么意头?"
"月光下练出来的手艺," 我说,"不能忘本。"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然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绣坊从三个绣娘做到十二个绣娘,从只接进贡单到嫁衣、喜服、日常绣品什么都做。我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跟绸缎商谈价,学会了在苏州商会里跟一群男人拍桌子。
翠儿从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变成了绣坊的管事,骂起人来比我还凶 —— 有一次绸缎庄的伙计少给了两匹绢的料,她叉着腰在人家店门口骂了半条街,最后那伙计乖乖把绢补送过来,还多送了一匹赔罪。
蒋砚舟每个月来绣坊看一次账。最初几次他都带一碗小米粥,搁在我桌上,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后来有一次我忙到天黑忘了吃,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发现粥还在原位,凉透了。他没说什么,把那碗粥端走了。
再后来他来,不单单带粥了。有时候带一碟苏州城最好的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卷新出的画样,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账房里看我算账,看到我写错了数字就伸手点一下。
有一次
翠儿追出去问他:"蒋少爷,您怎么不送粥了?"
他说:"她忙起来顾不上吃,粥凉了伤胃。我让厨房每天戌时把晚饭送到绣坊后门,你记得给她热。"
翠儿回来学给我听,脸都红了:"小姐,蒋少爷他 ——"
"账算错了," 我把算盘往她面前一推,"三乘十二是三十六,你写的三十四。"
翠儿撅着嘴去改账,我低下头继续看账本,没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想起赵仲安。
不是思念 —— 是想知道,如果有朝一**站在我面前,我会是什么反应。
我会哭吗?会骂他吗?会问他为什么三年只寄了两封家书、为什么第二封信里提了他娘、提了京城的生活、提了放榜后的春风得意,却独独没有提 "
织月" 这两个字?
我想了很多遍,没有答案。
直到他真的来了。
赵仲安在绣坊门外跪了半个时辰。
翠儿从窗缝里偷看了三回,每次都回来报:"还在跪着呢。周围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第三次她忍不住补了一句:"小姐,他官袍下摆都蹭脏了。"
"那就让他继续跪。"
我把手里的金线绕完最后一圈,打好结,剪断。凤穿牡丹最后一根翎羽收了针,绢面上金凤展翅,牡丹盛放,正反两面各自成画 —— 三年磨出来的手艺,每一针都算数。
放下针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沈
织月 —— 不,
织月 —— 我知道你在里面。"
赵仲安的声音。三年前他说话还带着余杭的土音,现在官话说得字正腔圆,看来在京城没白待。
"你出来见我一面," 他说,"就一面。"
翠儿攥着扫帚,咬紧后槽牙:"奴婢出去轰他 ——"
"不用。"
我站起来,整了整袖子,从绣房后门走出去,绕着巷子转了一圈,从绣坊正门进来了。
我没有叫他起来。我站在门廊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赵仲安抬起头来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跪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裙摆 ——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慢慢蜷回去。
"
织月 ——"
"赵大人。" 我打断他,"绣坊门口是做生意的地方,你跪在这里,我的客人不敢进来。"
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叙旧不是哭诉不是质问,而是 —— 生意。
"你先起来,有事进去说。" 我转身走回绣坊,"
翠儿,请赵大人进西厢房。别走正厅,客人们还在看新到的绣样。"
翠儿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大人,请吧。"
我在西厢房等他。
这是月华绣坊的账房,三面书架上放满了账册、绣样和进贡文书的副本。我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这个月的流水账。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有抬头。
赵仲安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他身上的官袍在午后的光线里红得刺眼,带着一股衙门特有的墨味和陈茶味。
"
织月," 他开口,嗓子哑着,"我来接你回去。"
我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啪" 地一声。
"接我回去?回哪?"
"回家。回余杭 —— 不,回苏州府衙。我是新任苏州通判,府衙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你跟我回去,从今往后再不吃苦 ——"
"赵大人," 我打断他,终于抬起头来,"你在京城三年,一共给我寄过几封信?"
他的脸色变了。
"两封。" 我替他答了,"第一封说你到了京城,准备**。第二封说你放了榜,中了二甲,在等实缺。这两封信里你提了**,提了京城的风沙,提了你那个同窗会下棋输了五两银子 —— 但赵仲安,你没有一次提过我。"
"我 ——"
"第二封信里你甚至没写
织月收 。信封上写的是 赵家收 。你知道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 —— 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忘了他娶过妻?"
赵仲安的脸白了。
"那不是的,
织月。我只是 —— 赶考太忙了,京城太大了,我每天睁开眼就是读书应酬跑关系,我 ——"
"所以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说。" 我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 十根手指上全是针疤,新的叠旧的,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壳,"你是哪一天忘了我的?赴京的马车上?考场上?还是放榜后同窗拉着你去喝酒的那天?"
他盯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
"
织月,你的手 ——"
"三年绣出来的。"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三千多个晚上,月光底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拿十斗粟米把我卖了的那天晚上,我在人牙子的马车里抱着膝盖坐了一整夜,浑身冷透了。
翠儿在旁边哭,我没哭 —— 因为我知道哭没用。"
赵仲安的脸彻底垮了。
"十斗粟米?我娘说 —— 她说你去苏州寻亲 ——"
"**说的你也信?" 我笑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这笑声不好听,"赵仲安,你做了三年官,连查一个人的去向都不会?**说我是 外出办事 ,**说我去 苏州寻亲 —— **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实话?"
"我问过她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睛里漫上一片血红,"我回到余杭,发现你不在,我逼问她三天三夜,她终于 —— 她终于说了。" 他抓住桌角,指节发白,"
织月,我知道我该死。我已经把她送去家庙了。我用我的官身压着她,这辈子不准她再踏入赵家一步 ——"
"那是**,跟我没关系了。"
这话像一把剪刀,"咔嚓" 一声把他的下半句话剪断了。
他张着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碎了一地。
"赵大人," 我拿起算盘重新拨珠子,"你大老远从余杭追到苏州,穿的官袍,带的随从,跪在绣坊门口让人围观 —— 看起来是真心忏悔。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这三年为官,有没有想过派个人回家看看**?有没有想过给家里多寄一封信?有没有哪怕一次,在夜里醒来的时候,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
织月?"
他不说话了。
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张了又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没有。" 我替他又答了一次,"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对***安排是 等我中了就好 ,你对我的安排也是 等我中了就好 。在你心里,只要你的前程顺了,全天下的人就该在原地等你 —— **在余杭等,我在余杭等,等你终于想起来该回头了,我们就该感激涕零地扑回去。"
"不是的 ——"
"那是怎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你终于发现有人把你的东西拿走了?"
他浑身震了一下。
这句话打中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翠儿站在门口,表情微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小姐,蒋少爷来了。"
蒋砚舟从
翠儿身后走进来。他今天穿的是墨青色暗云纹长衫,手里端的不是账本,是一只青瓷碗 —— 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夫人," 他把粥放在我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的花开了,"粥刚出锅,趁热。"
赵仲安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 —— 是愕然,然后是慢慢的、从头到脚扫视蒋砚舟。他看到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穿戴不俗、手里端着粥、嘴里叫着 "夫人" 的男人。
"你叫她什么?"
蒋砚舟直起腰,转过来面对赵仲安。他比赵仲安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笑不达眼底。
"夫人。怎么,这位大人有意见?"
"她 —— 她是我的妻。" 赵仲安一字一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苏州通判赵仲安。你给我让开。"
"通判大人。" 蒋砚舟没让。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我和赵仲安之间,"这里是月华绣坊,不是你知府衙门。你在公堂上让人跪下是你的本事,在我夫人的地盘上 ——" 他笑了一下,"你恐怕得自己跪。"
赵仲安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文书,拍在我面前的书案上。
"
织月,我是带着诚意来的。这是我**认罪书 —— 她画了押,承认三年前以十斗粟米将你卖给人牙子。凭这张认罪书,我就可以替你在衙门讨还公道 ——"
"我不需要公道。" 我推开那份认罪书,看都没看,"公道应该三年前给,现在太晚了。"
"但你总是赵家妇!" 赵仲安猛拍了一下桌子,算盘珠子哗啦啦弹起来又落下去,"你在官府登记的是赵沈氏,你和他的婚书 ——"
"注销了。"
他的巴掌还按在桌上,手指僵着。
"三个月前," 我说,"我亲自去的苏州府衙。被夫家发卖满三年,按律义绝。师爷翻出婚书存档,当面盖了注销印 —— 要不要我让人把存档调出来给你看?"
赵仲安的嘴唇白了。
"你 —— 注销了婚书?"
"注销了。"
"你怎么能 ——"
"被卖了的人是我,差点死在人牙子马车上的人是我,在苏州一间破绣坊里从杂役做到绣**人是我。赵仲安,你说我怎么能 —— 答案是:我靠自己。"
我把手边的一本账册翻开,往前推到他面前。
"这是月华绣坊三年的全部账面 —— 进贡单二十七笔,嫁衣单一百三十四笔,日常绣品不计其数。每一笔都是我一个人谈下来的。每一件绣品都是我亲手做的、或者我手把手教人做的。你身上这件官袍的补子用的是苏绣,搞不好绣工还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他不看账本。
他看着我。
但我没看他。
"还有 ——" 我把那碗小米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皱了皱眉,搁下了。
蒋砚舟立刻伸手去端碗:"烫了?我帮你吹。"
"不用。"
我把碗挪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仲安脸上所有的表情 —— 屈辱、愤怒、不甘、悔恨 —— 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
"赵大人,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最后是蒋砚舟开口的。
"赵大人," 他伸出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姿态客气,眼神却一点不客气,"锦云庄的东家姓蒋,宫里蒋贵妃的蒋。月华绣坊的进贡单子是贵妃娘娘点的头 —— 你要是想以通判的身份跟绣坊过不去,我可以叫我姑母跟你聊聊。"
赵仲安猛地转过头盯着蒋砚舟,瞳孔缩了一下。
"蒋贵妃是你 ——"
"我姑母。" 蒋砚舟把袖子拢了拢,语气平平,"上个月刚赐了一面 天下第一绣 的匾额,正在送来的路上。赵大人要是想拦,也不是不行 —— 但我不建议。"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把屋子里的三个人切成明暗两半。赵仲安站在光里,我和蒋砚舟站在光外面。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赵仲安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
"
织月," 他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门被大力摔上,窗纸震了三震。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粥。
蒋砚舟没有走。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刚才叫你夫人,是情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但赵仲安那个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会善罢甘休。我叫你夫人,是让他知道你有人护着 —— 不是真的占你便宜。"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来,把那碗凉粥端起来。
"我去换一碗热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蒋砚舟。"
"嗯?"
"谢谢你。"
他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没回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窗外的梨花正开了满树,有几瓣从窗缝飘进来,落在账册上。
我捡起来,捏在手心,碾碎了。花瓣汁液沾在指尖的针疤上,有点凉。
赵仲安说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信。
但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跪在驴车上喊 "娘" 的
织月了。
赵仲安果然没就这么算了。
三天后,他做了一件他觉得能感动天地的事。
那天绣坊刚开门,
翠儿在门口扫地,扫着扫着扫帚就掉在地上。她转身往屋里跑,脚踩着自己的裙摆差点摔一跤。
"小姐 —— 小姐 —— 他又来了!还、还带了一大群 —— 不是,是街上的人全围过来了 ——"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窗边。
绣坊门外,赵仲安跪在青石板上。
这一次不是上次那身半旧的便服 —— 他穿着整套通判官服,绯色袍子熨得没有一条褶,乌纱帽端端正正戴在头顶。他双手高举过头,左手握着一卷展开的文书,右手托着另一卷红绫包裹的东西。
身后跟着六个衙役,一字排开,每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是赵仲安的亲笔 ——「不纳妾」「不续弦」「不弃不离」「此生只守一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通判大人亲自跪着,这事够围观群众聊一个月。
人越聚越多,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小贩放下担子,布店伙计挤**台,对面茶楼的窗户里探出一排脑袋。有人在嘀咕 "这不是新来的赵通判吗,怎么跪在绣坊门口",有人压着声音答 "听说是来求妻的,他老婆被自家老娘卖了,现在成了绣坊坊主",第三个声音*** "啧啧啧,三年不闻不问,做了官才想起找媳妇,好大的脸"。
赵仲安置若罔闻。
他跪得笔直,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汗水把官袍后背浸透了一**,他纹丝不动。
"
织月 ——"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是赵仲安,三年前赴京赶考,不曾想母亲竟将你发卖。是我该死,是我疏忽,三年间只寄回两封家书,从未过问你的安危 ——"
他顿了一下,双手将那份展开的文书举得更高。
"这是我母亲刘氏的认罪书!她已经去家庙忏悔赎罪,终生不得踏出家门一步 —— 我所求不是宽恕,只是请你跟我回去!"
他拿起右手托着的那卷红绫文书,展开 —— 是一份诰命文书,盖着吏部的大印。
"这是通判夫人的诰命文书。
织月,你跟我回去,你不再是农妇,不再是绣娘,你是**钦封的诰命夫人 —— 这辈子我不会再娶,不会再纳妾,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人群骚动了。
"诰命夫人啊,那可是正六品的 ——"
"这赵大人手笔不小,当街跪着求,还立了不纳妾的誓言 ——"
"换了是我,我肯定跟他走了。"
"你跟他走?你忘了这位沈坊主是怎么到苏州来的?被卖了三年,靠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 换了你,你行吗?"
"对啊对啊,人发达了才来求,早干嘛去了 ——"
翠儿在我身后攥紧扫帚柄,指关节咯咯响。
"小姐,他这是 —— 他这是拿面子绑架你!当着满街的人跪,你要是赶他走,别人就骂你心狠。你要是跟他走,那 ——"
"我知道。"
我把袖子里的账册抽出来,掂了掂。这是一本旧账,封面磨得起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的每一笔进项 —— 第一年给周绣娘打下手的零工,第二年的第一单进贡,第三年买下这间绣坊的全部款项。
这本账册我每天睡前翻一遍,不是为了算钱。
是为了记住: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
翠儿,把门打开。"
街上的人太多,外面的吵嚷声在我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
"这就是沈坊主?这么年轻 ——"
赵仲安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廊下,眼睛里漫上一种湿漉漉的光。他往前膝行两步,把诰命文书举到我面前。
"
织月,跟我回家 ——"
"赵大人。"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接文书,也没有接认罪书。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仰着脸看我,眼眶真的红了,鼻尖也在泛红,嘴唇还在抖 —— 三年官场没教会他怎么跪,但他今天的跪姿比上次好看多了。
"你说完了?" 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