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弈命

婚 宴------------------------------------------ · 婚宴。《婚礼进行曲》从大厅四角的音响里淌出来，混着宾客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锅煮开的粥。林墨站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三百二十块。裤脚有点长，他自己用针线往里折了一道边，站着不动就看不出来。胸口的红花是婚庆公司送的，塑料花瓣上沾着胶水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不自然的光。。白家的亲戚、朋友、生意伙伴，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记者。所有人都在等。等新娘出场。。，但脸上带着笑。这个笑他已经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礼拜——不能太咧，显得轻浮；不能太收，显得紧张。要刚好露出一点牙齿，要让眼睛里带着光。。，像焊上去的。。，全场安静了一瞬。，拖尾足有三米长，两个花童在后面捧着。灯光打在她身上，锁骨、脖颈、下巴的弧线，每一寸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她走向T台，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她是真的美。
另一个声音在说：她的手为什么没有拿捧花。
白薇薇走到了他面前。
她站定。花童退开。伴娘接过她的拖尾。所有动作都流畅，像是彩排过很多遍。
她抬起头看林墨。
林墨也看着她。
他认识这双眼睛五年了。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对视，毕业典礼上她隔着人群冲他笑，他失业那晚她抱着他说没关系我养你，求婚那天她哭着点头的样子。
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但此刻，里面没有光。
白薇薇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
不是接。是拿。林墨的手指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掌心已经空了。
“各位，”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晰，平稳，“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宴会。”
她顿了顿。
林墨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台下的嗡嗡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在看台上，看这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看她旁边的男人。
“林墨，”白薇薇侧过身，面向他，“我不能嫁给你。”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林墨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肌肉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正在一点点往下滑。他感觉到了，但控制不住。
白薇薇从伴娘手里接过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林墨看清了——支票。浅绿色的底纹，黑色的宋体字，右下角有银行的红色印章。
一千万。
白薇薇把支票递过来。
她的动作不慢，但那只手在林墨眼里像慢放的镜头。指甲是裸粉色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这只手他握过无数次，此刻正夹着一张纸，朝他伸过来。
“这里是一千万，”她的声音还是很稳，“买你从我世界里消失。”
支票递到了他面前。
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支票上的水印，能看见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林墨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大拇指一下一下**食指的指甲，抠得发白。
“薇薇。”他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这样叫我。”白薇薇的眼皮跳了一下，“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拉起他的右手，把支票拍进他掌心。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凉。
然后她松开了。
支票没有掉。林墨的拇指下意识地按住了它，像按住一块烙铁。纸张很薄，很轻，轻得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最前面一排，白薇薇的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为什么。”
林墨终于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白薇薇已经转过身去了。她停了一秒，侧过头，只给了他一个侧脸。
“你自己清楚。”
她走了。婚纱的拖尾扫过地面，两个花童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去。伴娘看了林墨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然后也转身跟上。
大厅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林墨一个人站在台上。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有人嘴角翘了起来。
林墨低头看着手里的支票。
一千万，七位数。他的房租一个月两千三，这一千万够他活四百年。
他慢慢地把支票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他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那个练了一个礼拜的笑容已经彻底碎在了脸上，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弯下腰，把支票放在地上。
支票很轻，放下去的时候翻了两次才落定。他直起腰，转身往台下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又转回去，弯腰，把支票重新捡起来。
台下发出几**显的嘲笑。
“切——”
“还装什么装——”
林墨没有抬头。他把支票对折，塞进西装内袋。内袋是破的，支票顺着里衬滑下去，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然后他走**，推开宴会厅的玻璃门。
门把手是黄铜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手腕。他用力一推，门开了。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向后扬起。
他走进了夜色里。
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林墨走在街上。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七百米外有一个公交站，坐38路四站能回他的出租屋。他今天本来是打算打车回去的，因为他今天是新郎。
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脚底踩到一颗石子，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皮鞋底子裂开了，一块胶皮翻卷起来。这双鞋是跟西装一起买的，七十九块。
他蹲下来，想把胶皮按回去。按了三次，每次一松手胶皮又弹起来。
他蹲在路灯下，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刺*。
他伸手去挠，手指碰到了那张支票。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带着他的温度。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三句话。
他把支票从内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撕完看了一眼，又撕了一次。四次。碎片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卷起来，飘进路边的雨水口。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在四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鬼影憧憧。林墨爬到三楼时停下来喘了口气。他今天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终于走到了四楼。
钥匙**锁孔，拧开。屋里漆黑一片。他伸手去摸门边的开关，没摸到。
门从里面被人踹开了。
一股大力撞在他胸口，林墨整个人向后飞出，后背砸在楼梯间的墙上。灰泥簌簌往下掉，呛进他嗓子眼里。
五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都穿着黑色外套，个子不高但很壮。领头那个留着板寸，脖子上纹了一只蝎子，尾巴正好翘在下颌骨的位置。
板寸蹲下来，凑近林墨的脸。
他嘴里有烟味，混着槟榔的渣子，喷在林墨脸上：“林墨是吧？”
林墨咳了两声，一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板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钉回墙上。
“***让我们带句话，”板寸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离开这座城市。听懂没有？”
林墨看着他。板寸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家具。
“她给你的钱，够你活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墨没有说话。
板寸站起来，退后一步。
他朝旁边的人偏了偏下巴。
第二个人上前，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大概四十公分长，一头缠着黑胶带，另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墨看到了那根钢管。
他身体开始动。但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反应慢了半拍。
钢管落下来。
第一下砸在他右腿上。
痛。
不是**的痛，不是刀割的痛。是骨头被硬物生生敲裂的那种痛，钝而深，从撞击点炸开，顺着骨髓一路窜上脊椎，窜进后脑勺。林墨张开嘴，发不出声音。视野里爆开一片白光，白光褪去后全是黑的斑点。
他倒在地上。
第二下。左腿。
这一下更重。他能听见自己胫骨断裂的声音——不是“咔嚓”，而是“咯”的一声闷响，像踩断一根湿树枝。
他终于叫了出来。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又尖又短，像被掐住脖子的动物。
第三下，**下，第五下。
不光是腿了。肩膀、肋骨、后背。钢管落下又举起，举起又落下，混着几个人的呼吸声和林墨的闷哼。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这是打架的本能，保护要害。
钢管打在后脑勺的手指上，两根手指当场断了。指甲盖翻开，血顺着指缝流进袖口。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钢管停了。
板寸把烟头弹进屋里，踩了一脚。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蜷成一团的林墨，对旁边的人说：“扔到他们家祖坟去。让***看看，什么货色也配姓林。”
两个人把林墨架起来。
他的双腿完全不能着力了，像两条布袋一样拖在地上。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被楼梯台阶一下一下磕碰，脚趾头磨破了皮。
拖下楼，塞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
后备箱里有备胎，有一股发霉的抹布味。林墨的后脑勺枕在备胎上，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意识正在飘远，疼痛反而变钝了，像隔着一层水。
车发动了。颠簸。拐弯。加速。
他听见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刚开始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
下雨了。
林墨闭上眼睛。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曾经挂着一枚吊坠，黑色，温润，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七年了，从那个雨夜之后，他再没让它离过身。只有今晚——他怕结婚戴白花不吉利，出门前特意摘下来，收在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四个字。
那间出租屋的门被踹开了。那些人还在不在屋里，他不知道。吊坠还在不在枕头底下，他也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后备箱的缝隙渗进水来，冰凉的，一滴一滴落在他后脖颈上。
林墨的手指抓着备胎的边缘，指甲嵌进橡胶里。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痛，是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得像小时候母亲在他耳边说的那样：
“妈，我把你留给我的东西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