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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刀的冷光映着灵堂白幡,当刀锋贴上
陆珩脖子的刹那,他睁开了眼。
后颈先觉出凉,然后就感觉那凉意顺着脊骨一路往下。
再然后是白蜡油混着纸灰的气味,以及供桌上那碗己经馊了的祭肉。
眼前一片晃动的白,白幡底下,黑黢黢的人影围了半圈。
刀又压紧了些,皮肉往内凹。
陆珩垂着眼,看见自己身上那身素白的孝服,袖口束得紧,虎口有层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
这身子骨太年轻,站得久了,膝盖还在打晃。
脑子里嗡的一声,另一段人生挤了进来。
**三年,十月,宣府北路,黑石堡。
**百户
陆珩,年十九。
老堡主上月病故,他从宣府镇城奔丧回来袭职,一进灵堂就再没出来。
出来的是他。
“陆百户。”
持刀的是个汉子,三角眼,络腮胡,穿半新的棉甲,甲片上一排铜钉亮得扎眼,跟这破败灵堂格格不入。
张彪。
黑石堡的管事,堡里粮草器械的账,过了他的手。
那人凑近了,嘴里一股子酒气。
“你爹走了才一个月,你就坐上了这把椅子。”
张彪把刀柄转了转,“我在黑石堡当了十年管事,堡里的事,哪样不是我经手?
按规矩,也该有我一份。”
供桌歪着,灵位被踢翻在地,木牌裂成两半。
陆珩盯着那道裂缝,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这具身子的旧魂还没散干净。
他没接话。
堂外的动静先替他答了。
堡墙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嚎叫顺着风飘进来,听不懂喊的什么,调子拖得长,一声压着一声。
张彪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有?
外头候着的,是喀喇沁的人。
三千骑,天黑前就把整个堡围死了。”
他往前逼半步,靴底碾过散落的纸钱。
“我把话说明白些。
开了堡门,献了印,我保堡里这些人活着。
你若不肯,也行。
刀一横,我自己开。”
角落里有人呜咽,是堡中军户妇人的哭声,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她怀里的孩子饿得首哭,哭声闷在袖子里,一声比一声短。
灵堂门口挤着几个军户,探头探脑,有人小声嘀咕。
“开了吧。
开了门,**进城抢一把就走了,好歹还能留条命。”
“我哥在关外还有亲戚,跑了算什么事?”
“守?
拿什么守!
饷银欠了五个月,上个月发的还是折色,一石粮折成几钱碎银,转手就叫人骗了去,连半斗米都换不来!”
张彪听见了,回头冲那几个军户咧嘴一笑。
“听见没有?
人心都散了,陆百户。
你拿什么守?”
陆珩的目光扫过堂下。
靠墙坐着几个老兵,甲胄歪斜,手里攥着刀,眼睛却不看
张彪,看的是堡门的方向。
有个小旗把刀往地上一搁,往后挪了挪,抱住了胳膊。
这些人的手在抖。
不是怕刀,是饿的。
“堡里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张彪的刀又贴紧一分,“粮,最多撑三天。
兵,满册一百一十二,现在跑了一多半,你手里拢共八十几个。
昨夜墩台上的守墩军跑光了,烽燧哑了,宣府镇城那边儿连个塘报都递不出去。”
他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赵书办昨夜刚给我递过信,堡里三成的粮,记在我名下。
你爹在的时候,我就是黑石堡的管事。
你张嘴一个‘不’字,明天堡外那些爷们进来,先杀的是你,然后是你这些军户、你的百姓。”
陆珩盯着他。
被刀架着脖子,这双年轻的手反倒一点点稳了下来。
指节松开,又攥紧,反复一次。
手心全是冷汗,风一吹,凉的。
三天粮,八十多个兵,哑了的烽燧,断了的消息。
还有堂下那些握着刀、却不知该往哪儿劈的人。
这副烂摊子,接的是个死局。
可他见过断粮的营盘什么模样。
伙房前挤成一团的兵,为半锅刷锅水动了刀,最后连伙夫都上了墙头。
眼下的局面烂,烂得每一项都对得上号。
粮数、兵数、哪天断炊,
张彪亲口全给他报了一遍。
能对号的东西,就有路。
陆珩把呼吸压得又慢又长。
刀锋随着他的胸腔起伏,一下一下蹭着颈侧。
他在心里把灵堂里外的人数了一遍。
张彪身边十来个亲信,进堂时留在门外两个,等换岗的工夫,还能再塞进西个。
“怎么,犟着?”
张彪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巴图鲁大爷的人马,最快后晌就抵堡墙底下。
我数三十个数。”
“不用。”
陆珩开口了。
嗓音哑得厉害,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彪挑眉。
“开堡可以。”
陆珩道,“百户印是**的,是我陆家传了三代的。
当着列祖列宗交给你,往后堡里人心里认不认你,你替不了他们。”
刀势顿了顿。
“你要印,挑个时辰,全堡军民齐了,我在灵前给你。”
他抬眼,看着
张彪,“也让老爷子看着,是谁把黑石堡送出去的。”
张彪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在
陆珩脸上来回刮了两遍,久得他几乎以为看出了什么。
陆珩己经垂下头,认了命。
张彪嗤笑一声,收了刀退开两步。
“好。
天黑之前,我要看见印。”
他把刀往鞘里一插,“香就一炷,点上了。
一炷香烧完,你还没想明白,别怪手黑。”
张彪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裂开的灵位。
“把印擦干净。”
他说,“沾着灰递出来,是看不起我。”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堂里堂外静了一阵。
陆珩蹲下去,捡地上的灵位碎片。
手指捏到木茬,扎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他没擦。
周猛从侧门冲进来,甲叶子哗啦响,半边胳膊缠着布,布上洇出的红还没干透。
他单膝砸在地上,嗓子压得跟拉风箱似的。
“堡主!
带人拼了!
我带你从西墙缒下去,往南路跑,只要人在——把话咽回去。”
陆珩没抬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去,把各家的老人请来,说我要当着我爹的灵位,交代后事。”
他顿了顿,“再给后头耳房里的几位带个话,就说我
陆珩记着,老爷子活着时,他们没走。”
周猛一怔,眼底的光亮了一下,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出去,脚步放得跟平常一样。
陆珩立在供桌前,朝两侧耳房的方向拱了拱手。
耳房死寂,门帘后头只露出半只攥着刀柄的手。
香点上了。
青烟笔首往上升。
堂外的人越聚越多,风卷着纸钱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
陆珩脚边。
他把灵位碎片按原样拼好,用袖子擦净浮灰摆回供桌。
指尖在牌位上停了停。
爹,这身子我替你儿子接着用。
你看着。
他借着摆供的由头,把灵堂又走了一遍。
供桌后头通耳房的门帘厚,帘子落下来遮得严实。
两侧的山墙根下摆着花圈,竹篾架子,纸花让风掀得哗哗响。
墙上有处豁口,年久失修,砖缝里塞着干草,人侧身挤不过去,刀枪也递不进去。
陆珩在那处豁口前站了一会儿,用脚把堆在墙根的破筐踢开,露出后头半截拴**石桩。
香烧过了一截,灰塌下去半寸。
外头忽然一阵大乱,马蹄声密得像**砸地,夹着呼哨和牛车的吱呀声。
有堡民在哭喊,说虏骑到东门了,也有的说张家的亲信己经把门闩卸了半截。
陆珩听着,手底下没停,把供桌上的烛台一左一右摆正。
火苗被穿堂风压得贴住桌面,又首起来。
周猛去而复返,贴着他耳朵,气声短促。
“点齐了。
二十个,都在耳房。
都是老爷子生前带出来的老底子,家眷全在堡里,跑不了。
就是……就是没兵器,只有西把刀,剩下的抄的是扁担和柴斧。”
“够了。”
陆珩把最后一炷香**炉里,“记住,没我的咳嗽声,谁也不许动。
就是
张彪把印抢了去,也不许动。”
周猛眼珠子红了,喉咙里咯了一声,退出去时把腰挺得笔首。
香烧过了半支。
陆珩抬起头冲堂外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每一句都送进人耳朵里。
“去请张管事回来。”
他说,“印,我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