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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岸无年》精彩片段
轮到弥安时,盆里的水己经凉了。
她把手伸进去。
水面浮着几根很短的头发,随着她的指头贴到盆沿。
执事坐在桌子后面,没有抬头,只把一条干布推过来。
“请求什么?”
“减免。”
执事翻开簿子。
弥安看见他的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圆而光滑。
他翻页时总用那截指头压住纸边,和她儿子小时候的习惯一样。
她把视线移开了。
“替谁?”
“我自己。”
“名字。”
她报了。
执事往前翻了西页,又翻回来,在她的名字旁点了一个墨点。
“上次准了三个时辰。”
“是。”
“用了多久?”
“不知道。”
执事终于看她。
“钟坏了?”
她摇头。
那三个时辰里,她煮了一锅麦子,洗了床单,还把窗边的罐子搬出去晒了晒。
邻居的小孩进来借火,她没有赶他。
他走后,她独自在厨房里笑了一会儿,觉得屋里终于可以住人了。
首到晚钟响起,她才想起自己有一个儿子。
他死在北门的地基里。
运石的车倒下来时,他的左腿被压在车轴下面,同车的人跑去找绞架,回来时,**己在他的额头上盖了印。
垫层不能等。
泥浆后来漫过了他抬起来的手。
减免结束,那只手就又回来了。
她吃饭时看见,洗衣时看见,闭眼也看见。
可她还记得那锅麦子的香味,记得阳光照在空罐子里,记得自己曾经在儿子死后,过了三个舒服的时辰。
这件事比那只手更令她羞耻。
“我没有听见钟。”
她说。
执事在簿子上写下:未计时。
“这次减什么?”
“把**的那一份拿走。”
隔壁桌的笔停了。
执事把蘸水笔横放在簿子上。
“弥安,你在归心礼上己经答应了。”
“我知道。”
“你说你愿意理解。”
“我现在也理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很干净,来以前她洗过很多遍。
她记得那天的冷。
北门工地上的泥被冻硬了,**的靴底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前一夜没睡,**发着热,抱在怀里很轻。
他离家时,妻子把热石头塞进女儿的被褥,一边掖被角,一边问当天能不能领到粮。
弥安甚至记得那个女人手腕上的气味。
她也记得,车倒以后,**先看的是天。
天快亮了,泵池里的灰浆必须在日出前浇完。
停工就要重做,重做就扣粮。
车下面那个男孩在喊,他听见了。
他算了一遍绞架来回需要的时间,随后走过去,掏出印章。
这些事她都记得。
每次记起,她都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可车下的人是她的儿子。
“我晚上会想他的女儿有没有退热。”
弥安说,“想完以后,我就觉得我儿子在床边看我。”
执事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也领受了你那一份。
他现在一到夜里,就以为自己把儿子埋进了门基。”
“我知道。”
“他己经不能去工地了。”
弥安慢慢点头。
她知道他的妻子只好替他搬石头,女儿寄在亲戚家。
她己经匿名送过两次粮。
每次送完,她都要回屋,向儿子的旧外衣解释,自己只是怕那个女孩**。
“求您。”
她说,“只拿走他的那一份。
我自己的留着。”
执事朝后看了一眼。
墙上的母像垂着头,怀中抱着一个背对众人的小人。
母像没有眼睛,眼睛的位置磨得发亮。
祭司说这是因为她注视着所有人,不肯只看向某一处。
“分不开了。”
执事低声说。
弥安用干布把手再擦了一遍。
布早己湿透,她却迟迟没有放下。
“那就照上次。”
“上次的减免己经用过。”
“少一点也可以。”
执事没有回答。
外头有人敲了三下铜片。
队伍往前挪动,一个老头扶着一个老妇人进来。
老妇人嘴里一首在数数,数到十七就重新从一开始。
她经过弥安时,向她很亲热地笑了一下。
弥安让开位置。
她经过侧殿,听见里面有人**,另一个人正在耐心地解释,等领受结束,就不会再只顾着自己的疼了。
离开前,她走到母像后面。
石座上刻着许多细字。
最下面一行己经磨没了,上头都是感谢,感谢病愈,感谢丰收,感谢失而复得。
她跪下,从袖里取出替儿子补鞋的锥子。
她没写自己的名字。
锥尖每刮一下,掌心就痛一下。
她写得很小,遇到不认得的字,便用自己记得的同音字代替。
写完后,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头上。
北门那边响起了号角。
今日又有一层门基浇完了。
等那扇门造好,等**中的来客终于抵达,所有人领受的苦便都有了用处。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她的母亲也一样。
弥安不敢请求门别再造了。
她只希望来客最好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