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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枪声闷响,震碎孤鹰岭最后一丝寂静。
滚烫的血从太阳穴喷涌而出,溅在枯黄的杂草上。
祁同伟仰面栽倒。
天旋地转。视野收缩成一个**,然后彻底熄灭。
死亡降临的瞬间,没有走马灯,没有白光隧道。
只有铺天盖地的不甘。
汉东大学的操场。数百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脊背上。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钝痛从髌骨炸开,沿着大腿一路烧到胸腔。
梁璐站在高处,嘴角微微上翘。
那个表情他记了二十年。
侯亮平站在悬崖边,满脸正义凛然,一口一个党纪国法。
赵瑞龙打通电话时嚣张的笑声。
高小琴被带走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画面碎裂,混成一团漆黑的泥浆,将他整个人吞没。
****命。
我不服。
——
胸腔猛然炸开。
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底一把拽出来,咽喉剧烈收缩,肺叶疯狂扩张。
祁同伟双眼暴睁。
大口大口喘气。冷汗从额角滑下来,衬衫后背湿透,贴在皮肤上。
视线模糊了两三秒,才慢慢对焦。
头顶是平整的白色石膏吊顶。
身下是真皮沙发,皮面被汗浸得微微发黏。
他猛地坐直,双手撑住膝盖,手指痉挛般颤抖。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目光急促扫过四周。
宽阔的房间。暗红色实木办公桌。靠墙整排深色文件柜。
门边衣架上,挂着一套高级警官制服。肩章上的警衔清晰可辨。
汉东省**厅。
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完好无损。指尖温热,骨节分明。
没有血,没有硝烟,没有弹孔。
他翻过手掌,又翻回去。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猛地弹起来,三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台历。
201X年X月。
手指掐着台历边缘,力道大得纸页都皱了。
这个时间点——
沙瑞金还没来汉东。
侯亮平还在京城最高检。
陈海还在省反贪局。
丁义珍还在京州市招商引资,到处剪彩。
清算,还没开始。
祁同伟把台历摔回桌面。
一股滚烫的热浪从胸腔涌上头顶,又重重砸回腹底。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双手撑着桌面,十指抠进桌沿的实木纹路。
不是狂喜。
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猛然发现自己还能呼吸。
他闭上眼,用了整整三十秒,把紊乱的呼吸一点一点压下去。
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州城车流如织,阳光穿过玻璃打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前世他死在四十六岁。
窝囊,狼狈,众叛亲离,孤鹰岭上连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怪谁?
怪赵立春?怪侯亮平?怪梁璐?
都怪。
但最该怪的,是他自己。
为了往上爬,死死绑在赵家的战车上。帮赵瑞龙擦**,给山水集团撑伞,自以为左右逢源——
其实就是条狗。
赵家出事,他也跑不掉,跟在后面帮赵家擦**。
蠢。
蠢到家了。
祁同伟抬起右手,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轮廓冷硬,眉骨棱角分明。还有时间。
这一世,要赢,也要赢得干净。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一张烫金请柬压在文件底下,山水集团年度酒会的邀约。上面赵瑞龙的签名龙飞凤舞,张扬跋扈。
祁同伟走过去,两根手指捏起请柬,看了一秒。
撕成两半。
丢进废纸篓。该切割的,从今天开始,一刀一刀地切。
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备注名三个字——高老师。
祁同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同伟啊。”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轻快,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高老师。”
祁同伟语气平稳。
“在哪呢?”
“厅里。刚看完几个案子的卷宗。”
“立春**调去北京的事,基本定了。”高育良停顿了一下,语速刻意放缓,“省里的班子很快要动。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顿了顿,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师母包了饺子,咱师徒俩好好聊聊。”
祁同伟握着手机,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干净。
高育良太乐观了。
这位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政法委**,此刻正做着接替****的美梦。
他看不到中央对汉东的真实态度。
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山头林立,**盘根错节。中央绝不会容忍它继续成为谁的自留地。
空降****是铁板钉钉的事。
新**会带着尚方宝剑来,杀鸡儆猴,重新洗牌。
高育良现在的欢天喜地,纯粹是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跳舞。
“好,老师。我马上过去。”
祁同伟没有多说。有些话,电话里讲不透,必须面对面。
挂断电话,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警服外套,抖开,穿上。
扣好风纪扣,戴正警帽,对着衣架旁的穿衣镜正了正帽檐。
镜子里的人棱角分明,目光沉定。
他推开办公室大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上两名值班警员看见他,啪地立正,抬手敬礼。
“祁厅长!”
祁同伟微微点头,步伐没停。
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节奏稳而快。
驾车驶出省**厅大门,汇入京州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祁同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
脑子里转的,是梁群峰和梁璐。
前世,除了侯亮平,他最恨的就是这翁婿俩。
为了权力向梁群峰低头,娶了大自己十岁的梁璐。一段没有感情、只有交易的婚姻。
他恨了整整二十年。把屈辱化成冷暴力,把冷暴力化成彼此折磨。到最后撕破脸,两败俱伤。
但孤鹰岭那一枪之后,很多东西碎了,也有些东西反倒清醒了。
恨不恨的,先放一放。
梁群峰虽然退了,在汉东政法系统的余威还在。本土**的资源、中层官场的人脉,这些是他眼下站稳脚跟的底牌。
梁家这层关系,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