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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土里

根在土里

山林猎人2号 著

现代言情连载

《根在土里》内容精彩,“山林猎人2号”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陈有福二旺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根在土里》内容概括:,已经有些年头了。钟身是生铁铸的,外头黑黢黢的,上面爬满了铜绿的锈斑,可敲起来还是响,一声出去,能顺着山坳滚出去好几里地,把整个陈家坳都震得醒过神来。,那口钟在凌晨四点半敲响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外头还黑着,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的薄光,鸡在院子里刚叫过第一遍。他女人桂兰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陈有福披上那件靛蓝色的褂子,扣子系得歪歪斜斜的,蹬上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主角:陈有福,二旺   更新:2026-09-21 08: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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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陈有福,二旺的现代言情小说《根在土里》,由网络作家“山林猎人2号”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根在土里》内容精彩,“山林猎人2号”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陈有福二旺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根在土里》内容概括:,已经有些年头了。钟身是生铁铸的,外头黑黢黢的,上面爬满了铜绿的锈斑,可敲起来还是响,一声出去,能顺着山坳滚出去好几里地,把整个陈家坳都震得醒过神来。,那口钟在凌晨四点半敲响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外头还黑着,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的薄光,鸡在院子里刚叫过第一遍。他女人桂兰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陈有福披上那件靛蓝色的褂子,扣子系得歪歪斜斜的,蹬上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根在土里》精彩片段


,已经有些年头了。钟身是生铁铸的,外头黑黢黢的,上面爬满了铜绿的锈斑,可敲起来还是响,一声出去,能顺着山坳滚出去好几里地,把整个陈家坳都震得醒过神来。,那口钟在凌晨四点半敲响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外头还黑着,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的薄光,鸡在院子里刚叫过第一遍。他女人桂兰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陈有福披上那件靛蓝色的褂子,扣子系得歪歪斜斜的,蹬上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盖上摸了那杆烟袋,把烟盒包在腰带上别紧了。,露水重得能把裤腿打到膝盖。陈有福走在村道上,脚下是踩了不知多少年的黄泥路,夜里又落了潮,踩上去又黏又滑,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路过二旺家的院墙,听见里头有动静——二旺也在穿鞋,他媳妇在灶间忙活,铁锅碰着锅铲,清脆得很。陈有福没停步,低着头往前赶。。老队长赵德贵拄着根枣木拐杖站在岔路口,逢人就点一下头,也不说话。旁边聚了几个来得早的,王瘸子、李大嘴、孙寡妇,都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话也不多,就是眼神里透着那么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动。陈有福跟老队长对了个眼神,老队长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也来了”。陈有福点了个头,站进人堆里,把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是去年秋天自家晾的,晒得不够干,吸起来带着一股子青草气。陈有福就着那股辣劲儿把一口烟咽进肺里,呼出来的时候,白气在晨雾里化开了。他往四周看了看,三三两两的人正从各条小道上汇过来,往大队部那片空地上聚。有穿草鞋的,有光脚的,也有套着胶鞋的。女人们头上包着各色的头巾,蓝的、灰的、藏青的,有的还带着补丁。男人们大多披着褂子,里面的对襟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都到了?”老队长赵德贵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空地上一百来号人一下就静了。赵德贵今年六十三了,当了二十年的生产队长,在陈家坳说话比公社**还管用。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了,两鬓全是白头发,但两只眼睛亮得很,扫过众人的时候,没一个人敢跟他对视。“今天叫大伙来”赵德贵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就是一件事。公社下了文件,咱陈家坳生产队,从今天起,分田到户。”
空地上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陈有福叼着烟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听见旁边王瘸子喘了一口粗气,像是在嗓子眼里憋了好多年终于放出来的。孙寡妇用袖子捂住了嘴,眼睛一下就红了。李大嘴张着那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分……分田?”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小声问了一句,声音发颤。

“对,分田。”赵德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上头盖着红戳子。“每人按人头分,老规矩,远近搭配,肥瘦搭配。一会儿念名单,念到谁,谁上来抓阄。”

陈有福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烟杆,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分了田……这仨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没落定。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跟他说的话:“有福啊,咱家从你爷爷那辈起就给公家种地,记工分吃饭。啥时候能有自个儿的一垄土,死了也闭眼。”父亲是六九年走的,那年大旱,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父亲把最后半碗粥让给了他,自已喝了一碗野菜汤,没撑过那个冬天。陈有福站在人群里,眼眶猛地一热,赶紧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

“先别急,我先说说规矩。”赵德贵把纸叠回去,塞进怀里。“地还是集体的,分给你种,不是卖给你。种得好,收成全归你,交够公粮剩下的自个儿留着。种不好,明年重新调整。”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了锅。交够公粮剩下的自个儿留着——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波纹一层一层地往外荡。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响,嗡嗡的像夏天傍晚的蚊群。

“那我今年多上点肥,是不是就多打粮?”

“种啥都行?玉米小麦都行?”

“界石怎么算?跟谁家的地挨着?”

赵德贵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一个来。先念名单,抓完阄,再领地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念人名。念一个,上去一个人,从笸箩里摸一个纸团。有人摸完了当场就拆开看,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有人攥着纸团退到一边,抖着手半天不敢拆。陈有福排在靠后的位置,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下来,他能听见叹息声、笑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

陈有福。”

轮到他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半个脸,把大队部的土墙照得一片金红。陈有福走上前去,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进笸箩里。纸团是用废报纸撕的,揉得大小不一,摸在手里软塌塌的。他随便抓了一个,退到旁边,慢慢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东岗三亩二分。

东岗。陈有福的心沉了一下。东岗是村东头那片坡地,土薄,石头多,天旱的时候苞米叶子能卷成筒,下雨的时候水又存不住,哗啦啦全淌到沟里去了。那是全村最差的一块地。

“东岗?”王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有福,你那手气……”

陈有福没说话,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他抬起头往东边望了一眼,能看见东岗那面坡,光秃秃的,连草都比别处长不旺。他吸了吸鼻子,又点了一锅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二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河滩!我抓着河滩了!”

二旺举着纸条在原地转了个圈,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河滩是陈家坳最好的地,靠水,土肥,种啥长啥,浇地都不用费力气。二旺陈有福的本家堂弟,两家院子只隔一道矮墙,从小到大一块儿掏鸟窝、摸鱼虾,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这会儿二旺笑得满脸放光,陈有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东岗……”他听见自已女人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桂兰也来了,抱着石头站在人群后面。石头才十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桂兰没再说话,只是把石头往怀里拢了拢,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陈有福朝他们娘儿俩走过去,从桂兰怀里接过石头,把孩子扛在肩上。石头搂着他的脖子问:“爹,咱家分到地了?”

“分到了。”

“好地还是赖地?”

陈有福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地没有好坏,看谁种。”

回村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村道两旁的杨树影子拉得细长。陈有福扛着石头走在前面,桂兰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荡。田埂上的荠菜开出了小白花,稀稀拉拉的,在晨风里晃着。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得人心头空落落的。

到家的时候,院门是开着的。说是院门,其实不过是两扇用荆条编的栅栏,合拢了挡挡鸡鸭。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了新叶,枝头上还挂着去年没打尽的几颗干枣,黑黢黢的,被鸟啄得只剩个壳。西墙根底下垒着鸡窝,三只母鸡正在土里刨食,看见人回来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陈有福把石头放下来,走进灶房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水是井里新打的,冰得牙根发酸,他一口气喝了半瓢,才觉得胸口那股闷劲儿稍微散了散。桂兰进了灶间,把昨晚剩的半锅红薯粥热上,又摸了两个咸菜疙瘩切了丝,滴了两滴香油。一家三口围着矮桌吃饭,稀里呼噜的,谁也没说话。石头的眼睛在爹妈脸上转来转去,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吃完饭,陈有福把烟袋别回腰上,起身去了东岗。

从村口往东走,要过一座石板桥。桥是清代的,桥面上的石板被牛车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下雨天能积一洼水。过了桥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别人家分到的地,有的正在翻土,有的一家老小蹲在地头商量着什么。陈有福低着头往前走,碰见熟人点个头,也不多话。

东岗那片坡地在最东头,周围没什么人家,孤零零的一片,坡上是石头滩,坡下是条干沟。陈有福站在地头,拿脚踢了踢土,土块碎成粉末被风吹跑了。他蹲下来,攥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浅**的,里面掺着细碎的石子,一捻就散。这样的土,存不住肥,也留不住水。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跟父亲在这片坡上开过荒。那年队里要扩大耕地面积,发动社员上山开荒,父亲带着他,一人一把镐头,从早刨到晚。坡上的石头多,镐头下去崩得火星子乱溅,手磨出血泡又磨成老茧,整整干了半个月,才开出这一片来。后来种了两季苞米,收成不行,队里就荒了它,改种了苜蓿喂牲口。如今苜蓿也没了,地又还给了他。

陈有福站起身,往坡上走了几步。站在坡顶往西看,整个陈家坳尽收眼底,错落的土房、蜿蜒的村道、零星的树,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在晨光里扭着往上飘。再远处是连绵的山梁,山上的松柏黑压压的,像是谁用浓墨泼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

晌午回到家,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切了一盘腌萝卜条,还熬了一碗鸡蛋汤——这是稀罕东西,平时舍不得吃的。陈有福洗了手坐上桌,看见石头正扒着碗沿喝汤,小嘴咂得吧唧响,心里头忽然一软。

“下午”他咬了一口窝头,嚼着说,“我去二旺家借牛。”

桂兰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二旺?”

“嗯,他家分了河滩,那头牛肯定还用不上。咱先把地翻了,趁墒情好,把种子下了。”

桂兰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二旺分了好地,也知道自家男人跟二旺从小一起长大。可今天抓阄的时候,二旺笑得那个样子,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低着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要不,找队长借?队里还有两头牛。”

“队里的牛留着公用,不能随便借。”陈有福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汤顺下去。“我跟二旺说。”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有福揣了一包烟叶去了二旺家。两家隔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去年枯的藤还没扯干净,干巴巴地耷拉着。陈有福推开二旺家的栅栏门,喊了一声:“二旺在家不?”

堂屋里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二旺掀开帘子出来,脸上还带着晌午那股喜气,但看见陈有福的时候,那喜气收了一下,换上了一副客套的笑脸。“哥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陈有福站在院子里,把烟叶递过去。“从东岗刚回来,地想翻了,你家那头牛这两天闲着没?”

二旺接过烟叶,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回话。他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哥,不是我不借。这牛……是队里分的,我媳妇说让她娘家兄弟先使两天,明儿才能还回来。”

陈有福愣了一下。二旺的媳妇娘家在邻村,家里也有地要种。他张了张嘴,想说明天也行,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盯着二旺的眼睛看了两秒,二旺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在院角的鸡笼子上。

“行”陈有福点点头“那你先紧着你媳妇家。我这不急。”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二旺在身后说了句“哥你慢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他没有回头,推开栅栏门出去了。走到矮墙那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听见二旺的媳妇在屋里说“他那地种啥能长?翻了也是白费功夫,借给他牛还不如歇两天……”

后面的话他没再听,迈开步子走远了。

回到自家院子里,桂兰正蹲在枣树下择野菜,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说了句:“灶上温着水,洗把脸吧。”陈有福应了一声,舀了水往脸上撩了两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凉得他一激灵。

石头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纸折的东西,献宝似的递给爹看:“爹,我叠了个飞机。”那飞机是用旧报纸折的,翅膀歪歪扭扭的,陈有福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忽然认出那纸上的字——正是上午抓阄用的那张报纸,不知道谁家孩子捡了去,给了石头。他看见报纸上有一行标题,印着“联产承包责任制”几个字,旁边配了张图,画的是农民在田里笑。

他把纸飞机还给石头,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去玩吧。”

那天晚上,陈有福一宿没睡踏实。半夜醒了两回,一回是听见外头起风了,把窗棂吹得嘎吱响;一回是听见狗叫,叫了一阵又歇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房梁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桂兰睡在旁边,呼吸绵长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裹走了半边。他在黑暗里伸手把被角拽回来,盖住自已冰凉的脚。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地。

东岗那片坡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怎么翻、怎么犁、怎么施肥、种什么。坡上的石头得先捡一遍,这个费工。干沟里的水引不上来,得从西边那条渠挖一道小沟过来,至少得两天的活。肥不够,得去镇上买点化肥,可是手里没钱,去年的工分折成钱还没发下来。他算来算去,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可翻来覆去又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出烟袋,在黑暗里抽了一锅烟。烟头的火光明灭,映着他那张黑瘦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推开院门的时候,晨雾浓得很,三步以外就看不清人。他沿着村道往东走,摸到东岗那片地跟前,在雾里绕着地界走了一圈。地界是用木桩子钉的,桩子之间拉着一根草绳——这是昨天分田的时候现场画的。陈有福走到最东头那根桩子跟前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桩子底下的土,把桩子往深里又按了按,怕被谁挪了。

这时候他听见雾里有脚步声,咚咚咚的,是从西边来的。不一会儿雾里现出一个人影,背有些驼,走得却不慢,近了才看清楚——是老队长赵德贵。

“有福?”赵德贵在雾里眯着眼看清了他,嘿嘿一笑,“这么早?”

“睡不着。”陈有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队长咋也这么早?”

赵德贵走到近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地号。“我来看看界桩,昨儿有几户跟我反映,说桩子钉得不直,我来量量。”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麻绳,两头各拴了一个小石头,往两个桩子之间一拉,量了量间距。“嗯,你这东边和西边的距离开得匀,没毛病。”

陈有福看着老队长弯腰量地,忽然说:“队长,这地……我打算种玉米。坡上存不住水,种麦子怕旱死。”

赵德贵直起身,把那根麻绳收进口袋,拍了拍陈有福的肩膀:“你想种啥种啥,从今往后,地是你的了。种好了多打粮,种不好饿肚子,没人再给你记工分分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福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地是薄了点,可薄地有薄地的种法。你上点农家肥,挖几条保水的垄沟,赶上风调雨顺,照样能收。你爹当年开这片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跟我说,德贵,这坡上种不出金子,但能种出粮食。”

陈有福的眼圈猛地红了。他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赵德贵像没看见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我上别处看看去。你忙你的。”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东岗坡上零零星星的石头了。陈有福站在地中央,把那根草绳沿着地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数了数桩子,一共十六根。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到地边,用力甩手扔进了干沟里,石头滚下去,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他决定今天就动手。

陈有福回到家的时候,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撒一把玉米粒,三只母鸡咯咯叫着抢食,红冠子一抖一抖的。石头蹲在门槛上背书,念的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念得磕磕巴巴的,看见爹回来了抬头叫了一声。

陈有福进了灶房,从墙角抄起两把锄头,一把大的,一把小的。他把大锄头扛在肩上,把小锄头递给石头:“走,跟爹下地。”

石头一愣,随即高兴得从门槛上蹦起来:“去咱家自已的地?嗯!”

石头接过小锄头,那锄头比他还高半头,他扛着歪歪扭扭地跟在陈有福后面。桂兰从鸡窝那边追过来,手里攥了两个煮鸡蛋塞进石头兜里:“晌午饿了吃,别乱跑。”又看了陈有福一眼,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我烙了两张饼,你带上。”

陈有福接过布包揣进怀里,看了桂兰一眼。桂兰的头发有些乱,鬓角别着一根黑卡子,脸上还带着早起忙活的潮红。她长得不算好看,颧骨高,皮肤黑,可两只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子韧劲儿。陈有福跟这个女人过了十几年,吵过架、红过脸,可这会儿站在院子里,他忽然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肉麻,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别等我吃饭,活干不完。”

桂兰摆摆手:“去吧,晚上我给你送饭。”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石头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步子欢快,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小调。陈有福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瘦小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暖。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奶水不够,靠喝米汤活下来的,打小就比别的孩子瘦弱。可这孩子有股子犟劲儿,像他。

到了东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坡上的露水蒸成了白气。陈有福脱下褂子搭在地头的树桩上,抄起大锄头,对着坡顶最平整的那块地狠狠刨了下去。

锄头入土的声音很闷,咔的一声,土块翻起来,露出下面浅褐色的土层。他把土块敲碎,往旁边拢了拢,又刨了第二下。石头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抡小锄头,力气不够,锄头砍进土里只有一指深,他咬着牙又补了一下,把土翻开。

“慢点。”陈有福头也不抬地说,“锄把攥住了,手心别打滑。一下是一下,别图快。”

石头嗯了一声,学着**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刨。春天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没多久父子俩都出了汗。陈有福的褂子搭在树桩上,光着膀子干,背上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带上洇出深色的一圈。石头的额发被汗黏在脑门上,他时不时拿袖子蹭一下,袖口很快就蹭得黑亮黑亮的。

一上午的功夫,父子俩翻了不到三分地。陈有福直起腰看了看进度,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光翻地就得干十天。他拄着锄头喘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上,蹲在地头抽。石头坐在地上啃那个煮鸡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松鼠。

“爹,咱这地能种出啥?”石头嚼着鸡蛋含糊地问。

“苞谷。”陈有福吐了一口烟,“秋天收了,给你煮嫩棒子吃。”

石头眼睛一亮:“真的?”

“嗯。”

石头把那口鸡蛋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兜里。“留着下午吃。”他说。

陈有福看着儿子黑乎乎的小脸,没说话,把烟袋磕干净了,站起来又下了锄。石头喝完水壶里最后一口水,也爬起来抡起他的小锄头。太阳移到了正当头,父子俩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两团。

中午桂兰来送饭,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一瓦罐稀饭、两张饼、一碟子腌芥菜。她上坡的时候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巾歪到了耳朵后面也没顾上扶正。她把竹篮放在地头的石头上,看了一眼翻了的地,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干得不少啊。”

“今儿争取把那一片翻完。”陈有福用锄头指了指坡腰的一片,“明儿开始往坡下走。”

桂兰把饭摆好,招呼石头过来吃。石头饿坏了,抓起饼就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桂兰在旁边给他擦嘴,又给他倒了一碗稀饭晾着。陈有福蹲在一边吃饼,咬一口就一口芥菜丝,咸得牙根发酸,但他就好这一口。

二旺家那牛,”桂兰忽然说,“到底能不能借?”

陈有福嚼着饼没吭声。

“要不我去找二旺媳妇说说?”桂兰试探着问。

“别去。”陈有福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人家有人家的打算。咱有手有脚,又不是离了牛就种不了地。”

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收拾好碗筷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回去了。你们爷儿俩别太累了,太阳毒了就歇歇。”

“知道了。”

桂兰下了坡,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有福又在抡锄头了,石头跟在旁边也一下一下地刨。太阳很毒,把坡上的黄土晒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翻开的土地上。桂兰站在路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下午干到日头偏西,石头实在撑不住了,一**坐在地头上直喘气,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得龇牙。陈有福让他歇着,自已又干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才收了锄头。

他把两把锄头用草绳捆在一起扛在肩上,石头跟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拖不动。路过二旺家院墙的时候,陈有福又听见了那头牛的叫声,哞的一声,拖着长音。他脚步没停,带着石头走回了自家院子。

晚上桂兰烧了热水,让石头泡脚。石头坐在炕沿上,脚丫子泡在木盆里,疼得直抽冷气——脚底板也打了泡。桂兰一边数落一边拿针给他挑水泡,挑一个石头嗷一声,把陈有福逗笑了。

“笑啥?”桂兰横了他一眼,“你手给我看看。”

陈有福把手伸过去,两只手心全是刚磨出来的老茧,硬邦邦的,像两片干树皮。桂兰摸了摸,没说话,把他的手放到自已膝盖上,拿热毛巾给他捂着。

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一跳一跳的,把三张脸映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风小了,只剩蛐蛐在墙角叫,一声接一声的。石头趴在炕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纸飞机,呼吸绵长。桂兰把热毛巾翻了个面,换了个角度焐在陈有福手心里。

“有福,”她轻声说,“明天我去镇上,把攒的那些鸡蛋卖了,换点化肥回来。东岗那土缺肥。”

陈有福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灯影里她的侧脸显得比平时柔和。他嗯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桂兰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可那双手暖得很,焐在他的手背上,热乎乎地一直传到心窝里去。

“咱能种好。”陈有福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已说。

桂兰点点头,把他的手又往怀里拢了拢。

那夜他没有失眠。躺下就睡沉了,连梦都没有一个。凌晨的时候被一阵隐约的声响惊醒了,他侧耳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远处山梁上传来的——春雷。闷闷的,滚过天边,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动。那雷声由远及近,从天际滚到头顶,轰隆隆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了,留下一片**的寂静。

陈有福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子打在枣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的,细细密密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桂兰露在外面的肩膀,又重新闭上了眼。

春雨贵如油。

他想,明天东岗的土该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