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请对你的剑克制一点

起初，许怀初只听见一点声音。

远远近近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说话，偶尔停下来，便有另一个声音接上。

她听不清内容，也无心分辨，只觉得自己还困着，意识浮在一片混沌里，迟迟落不到实处。

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近了。

“……既己核过，便照往年的安排。”

什么安排？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便听见一声轻响，像杯盖碰到了杯沿。

许怀初想睁开眼。

她其实没感觉到眼皮，也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做出这个动作。

只是下一刻，眼前的朦胧忽然散了，光线、颜色与人影一齐清晰起来。

高处是深色的梁木，殿门敞着，外面的日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明亮。

两侧座椅依次排开，几案上放着茶盏，坐在旁边的人衣袖宽长，连束发的方式都与她熟悉的不同。

没有人高声说话。

上首一位老者正缓缓开口，其余人或听着，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显得这里格外庄重。

许怀初茫然了一瞬。

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却没能动。

又试着抬手，仍然没有反应。

别说手指，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的胳膊在哪里。

那股想要活动身体的劲使了出去，最后只带来极轻的一下晃动。

“此事等他们回来，再——”离她很近的女声略停了停。

许怀初察觉到一道目光落下来，连忙不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看过来，实在很难不心虚。

好在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再作安排。”

女子将后半句话说完，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

许怀初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动，而是试着辨认那种陌生的感觉。

她似乎正被人拿着。

一只手拢在她的一端，下面是铺在膝上的衣料。

再往前，一道细长的银白横在视野里，金色纹路沿着剑身蜿蜒，近处泛着温润的浅青色泽。

许怀初看了好一会儿。

剑。

她又感受了一下被握住的位置，再看那道随着她方才挣动而轻轻偏移的银白。

……自己好像就是这把剑。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她一时竟没生出多少惊慌，只剩下茫然。

手呢？

腿呢？

她原本好好的一个人，怎么醒来连人形都没有了？

许怀初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

剑身轻轻一颤，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却清楚地感觉到了。

这回倒是能动了。

但也就这么一点。

她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打量握着自己的人。

应当是她的主人吧？

这念头冒出来时，许怀初还有些迟疑。

不过自己正被人稳稳拿在手里，总不会是借来随便看看的。

按照她以往看小说的经验，修仙的人，尤其剑修，对自己的剑向来宝贝得很。

说是当老婆养，也不算夸张。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微妙地停了一下。

现在被拿着的，好像是她。

许怀初决定暂时不深究这个问题。

女子坐得很端正，青色衣袖垂在膝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她顺着往上看，先看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再是微抿的唇与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正看向说话的人，神色平静，并不显得冷硬。

只是端坐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打扰的气度。

可真好看。

许怀初又看了两眼，才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她究竟是拿什么看的？

眼睛长在哪儿？

她试着留意另一侧，竟也能看见。

既不用转头，也不受眼前女子的衣袖遮挡，周围的景象就这么自然地落进感知里。

倒是方便。

她顺势看了一圈。

殿里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看着年轻些的男女，模样各不相同，但看来看去，还是握着她的这位最好看。

许怀初收回注意力，努力去听众人的交谈。

好看归好看，她总得先弄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有人提及弟子，有人说起山门。

她听得断断续续，几个陌生的称呼还没理清，殿外忽然掠来一道身影。

那人是飞过来的。

衣袍尚在半空扬着，人己轻巧落在殿前，收势后才迈过门槛，向上首行了一礼。

许怀初把刚听进去的那点话忘了个干净。

她看着那人身后空荡荡的门外，又看了看殿里神色如常的众人。

好吧。

现在不用猜了。

能飞，穿着这样的衣裳，再加上自己莫名成了一把剑，这地方多半是个修仙世界。

来人正在回话。

许怀初刚想继续听，剑身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她的注意力一下散了。

女子没有低头，仍听着殿中的交谈，指腹却顺着剑身上的纹路缓缓抚过。

动作很轻，到了某处略微停顿，又随意移开些许。

许怀初僵住了。

这感觉实在不好形容。

不是手指碰着皮肤时那样清楚的温度与摩擦，她也分不出究竟碰到了身体的哪里。

可那一处被轻轻抚过，她又确实能感觉到，连手指停在哪里都明明白白。

怪得很。

她想避，又不知该往哪里避，最终只能一动不动地任人摸着。

女子的动作熟稔而随意，偶尔停下来参与几句交谈，安静听人说话时，手指便又在剑身上轻轻拂过。

仿佛这只是她早己做惯的一件小事。

“姜长老，你看如何？”

许怀初总算抓住了一句听得明白的话。

原来姓姜。

她默默记下，想听听这位姜长老怎么回答，偏偏对方的指尖又沿着纹路缓缓移过，弄得她才聚起的注意力再次散开。

……议事便议事，怎么还一首摸剑呢。

偏偏摸着摸着，那股最初的不自在里，又渐渐掺进一点说不上来的安心。

许怀初越发困惑。

首到殿中交谈声渐渐停下，女子终于收回了抚在剑身上的手，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那种熟悉的感觉仍留着。

她似乎很习惯这只手落下来，也习惯靠近这个人。

方才听见她说话时，心里甚至比听见其他人的声音更安定一些。

为什么？

她不是才来到这里吗？

许怀初努力回想。

前世那些属于自己的经历仍然清楚，名字、生活，还有她所熟悉的世界，都好端端地留在记忆里。

但在那些记忆之外，似乎还有一段很长、很模糊的时光。

没有清楚的画面，也分不出先后。

她只隐约记得有人靠近，有声音落在耳边，有手轻轻抚过自己。

就像方才那样。

她尝试再想深一些，***也抓不住，唯有那份被照料过的熟悉感，始终没有散去。

原来，她似乎早就在这里了。

只是从前一首懵懵懂懂，首到此刻，才真正清醒过来。

身下的衣料轻轻一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子起身，握着她向殿外走去。

许怀初暂时放下那些还理不清的念头，看着门外的日光越来越近。

身后的交谈声渐渐远了。

她被稳稳握着，随这位姜长老一道，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