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岸

2009年，深秋。
没有月亮的夜晚。
回岸湖，像一块倒扣的墨色镜面。
芦苇荡疯长，密密麻麻遮蔽湖滩。
风卷过苇叶，沙沙声连绵不绝。
完美掩盖住岸边所有异动。
远处城镇的灯火被厚重水汽吞掉。
方圆数里。
只剩浪涛撞在碎石上沉闷的声响。
轿车熄灭全部车灯。
悄无声息滑进环湖土路。
车门开合，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人目击这场秘密。
挣扎，哭喊，绝望。
转瞬被冰冷湖水吞噬。
物证被淤泥层层封存。
人证被夜色彻底抹除。
所有人都以为。
这件事会永远沉在湖底。
可回岸湖从不保守秘密。
有些沉下去的罪孽，
迟早会被潮水，
重新重回人间。
2018年九月，秋意浸透回岸湖的水面。
连续四日阴天，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湖面，水汽漫溢开来，把环湖远处的层林晕成一片模糊冷青。回岸湖并非旅游景区，只是坐落在青溪县城郊的大型淡水湖。沿岸铺展**连绵芦苇荡，秋风掠过，枯黄苇叶层层起伏，潮湿晚风裹挟湖水独有的淡淡腥气，一遍遍扫过湖滩碎石。
清晨六点四十二分，一名常年沿湖晨练的退休老人李长根走到芦苇丛临水边缘，脚步骤然顿住。
湖水轻轻翻涌，一具人体半浮在浑浊灰绿的水面，被数根粗壮芦苇秆半缠半挡，随着细碎水波，缓缓上下晃动。
老人惊恐的呼喊撕破清晨死寂。十分钟之内，青溪县辖区***两辆**鸣笛赶至，明**警戒带迅速沿湖岸拉开，将整片芦苇滩圈入封锁范围。潮湿泥土被车轮碾出深深沟槽，芦苇被警戒带压倒一片，细碎苇絮在冷风中四处飘散。先期抵达的**穿戴勘查防护装备，没有贸然下水，站在岸边远距离观察浮尸状态，第一时间向上级市局刑侦支队上报案情。
七点十七分，市局**支队的车队驶抵回岸湖岸边。
邹成明推开车门，一身深色作训外套，袖口挽至小臂。常年扎在案发现场磨出一身沉静气质，眼底还残留着通宵未消的疲惫。刚刚办完一桩跨区域**团伙抓捕案，他只在办公室沙发上浅眯不到三小时，紧急出警的呼叫便打到手机上。他抬手捋了捋被湖风吹乱的短发，视线径直投向那片被芦苇围困的水域。
"邹队。"辖区***所长快步迎上来，鞋底沾满湖滩湿泥，"早上六点四十接到报警，报案人是附近小区退休居民李长根，日常固定沿湖快走。他发现**之后没有靠近，当即拨打110。我们到场后没有触碰水体，**也未做移动，现场已经全面封锁，无关人员全部清退。实测湖面水温十七摄氏度，近期昼夜温差极大，后半夜湖面常年起浓雾。"
邹成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片现场。警戒带外围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围观的居民，远远朝着湖面张望，细碎议论顺着湖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死者体表能看到什么特征？"
"女性**，离岸大约十一米，被芦苇缠住，没有漂向湖心。衣着完整，面部经过湖水浸泡，五官已经难以辨认。隔着衣物，望远镜能观察到双侧手腕存在环状痕迹，看不出明显锐器创口。"所长压低声音，"本地人都清楚回岸湖这片水域，前些年就出过落水出事的案子。"
邹成明没有接话。抬眼望向灰蒙蒙的湖面，雾气尚未散尽，一层薄霭浮在水面，将对岸林木揉成朦胧剪影。回岸湖这个名字，于他并不陌生，一些模糊陈旧的碎片盘踞在记忆深处，却抓不住清晰轮廓。
"陈汐儿到了吗。"
话音落下，一辆白色法医勘查车沿着湖滩简易道路驶来。车门开启，陈汐儿拎着法医勘验箱下车，**防护服穿戴妥当，鼻梁上架起防护目镜，神情冷静淡漠。作为市局法医中心骨干，她早已见惯各类非正常死亡现场，情绪不会轻易被景象牵动。技术勘查小组紧随其后，相机、物证袋、痕迹采集器材依次搬下车。
"刚到。"陈汐儿把勘验箱搁在干燥石块上，"水域现场条件恶劣，水流极易破坏体表痕迹，先完整固定水面原始状态，再实施水下打捞。"
邹成明点头，快速分派现场人手："孔萧，你带两个人管控外围警戒，隔离围观群众，登记所有进入现场人员；所有踏入滩涂的人员必须套好鞋套，避免足迹物证遭到人为破坏。邓迪，调取全部能够覆盖回岸湖沿岸的公共监控，周边小区、道路卡口、沿街商铺摄像头一并纳入，从案发往前倒推五天，全部备份留存。秦奇，对接技术勘查组，跟进痕迹物证提取，每一件物证登记封存，不能出现遗漏。陈默男，跟我留守中心现场。"
几人应声迅速散开。
孔萧不到三十岁，身形挺拔，眉眼锐利，接到指令立刻带领辅警奔赴外围警戒带。邓迪掏出对讲机，快步走向**，和指挥中心对接监控调取任务。秦奇神色平和，看不出多余情绪，转身和技术队员核对勘查设备清单。陈默男站在邹成明身侧，神色沉敛，目光落向雾气笼罩的湖面，安静等候下一步指令。
专案组六名核心成员，全部集结在回岸湖滩。
水下打捞工作随即启动。两名身着干式潜水服的勘查人员缓缓踏入冰冷湖水，小心避开缠绕**的芦苇，谨慎固定**原始姿态，全程多角度拍照录像，完整记录**漂浮位置、芦苇缠绕状态。湖水浑浊，水下可视度极差，湖底遍布淤泥碎石，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万分小心。
将近四十分钟之后，女性**才被平稳抬到岸边预先铺好的白色防水尸布之上。
**上岸的一瞬，阴冷潮湿水汽混着淡淡的腐腥气息漫开。死者年龄初步判断二十五至三十岁，乌黑长发被湖水泡得黏结，散乱铺在尸布表面。一身普通长袖长裤便装，衣物完整，不存在撕裂破损。一处异常格外醒目：衣服领口、袖口内侧的商品标签，全部被人为整齐剪除，切口平整利落，绝非水流撕扯磨损形成。死者所有口袋空空如也，没有手机、钱包、***件，不存在任何可以直接确认身份的随身物品。面部经冷水长时间浸泡，皮肤发白肿胀，部分软组织遭到水下小型水生生物啃噬，五官扭曲变形，依靠样貌完全无法识别身份。
陈汐儿蹲下身，戴好双层手套，开展现场初步尸表检验。周遭所有人不自觉放轻呼吸，耳畔只剩下湖风拂动芦苇的沙沙声响。
她指尖轻轻抚过死者脖颈皮肤，再仔细翻看双侧手腕，顺着那道浅淡却清晰的平行压痕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