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我打谁都是一拳一个

青云城------------------------------------------，城墙是青石砌的，年头久了，墙缝里长出了细瘦的草。城主府在城中央，白墙灰瓦，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也没人补。，在位二十多年，没打过仗，没闹过饥荒，百姓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他这辈子唯一不省心的，就是他那个儿子——陆怀。，府上请了位筑基散修来教他《引气诀》，第一页讲气感，他读了半天，趴在桌上睡着了。散修敲了敲桌子让他坐直，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姓赵。赵先生比划了三招，陆怀看了两眼：“你这招出剑的时候腰是拧着的。”赵先生自己练了三遍，确实拧了。他收了剑：“你眼光可以，但你不练，眼光有什么用？招式太丑了，不想练。”，城主府又换了七位术法师、三位阵师、两位符师。每一个人来的时候都信心满满，走的时候都是同一句话：公子悟性还行，就是坐不住。，每次都把茶盏搁在桌上，让管事把账结了，没多问一句。他是城主，管得了整座城的运转，管不了一个不想练功的儿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在府里溜达一圈，去西街吃碗馄饨，端着碗边走边吃，袖口蹭到油也不管，那件月白长衫穿了半个月，袖口攒了三团油渍才换下来。，城主家那个儿子，是个废物。，陆怀是穿越过来的。前三年一直浑浑噩噩的，说话也慢，走路也慢，奶娘都以为他天生就迟钝。直到四岁多那年某一天，他坐在门槛上，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人名、一段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他愣了很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花了两年多才慢慢消化掉那些碎片，才开始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从哪里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一样了，不闹腾了，也不发呆了，大人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偶尔冒出几句，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府里的人都说他开窍了。。他只是慢慢摸这个世界的样子，从奶娘嘴里问城主府的事，从路过散修的话里拼出修炼的规矩，从姐姐带回来的丹药瓶上学会认灵药品级。他在心里定了方向，只是谁也没说——他不想当城主，他想长生不死。。，十三岁结丹，如今筑基后期。她每个月回来一次，从不空手。，车帘一掀，她先往他常待的地方看一眼。如果他在，她就多看两眼，确认他活蹦乱跳的，然后再去书房找父亲。如果不在，先问一句“人呢”，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得立刻回答。，她当时没说什么，隔了半个月回来，带了一瓶丹药放在他桌上。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筑基丹的边角料，她找她师父求了三次才拿到。他吃了三个月，下回她回来先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才松开：“嗯，有点用。”
她从来不解释那瓶药是什么，也不说他应该怎么谢她，只是下回带的丹药更好、更多。他桌上那排白瓷瓶越攒越多，抽屉快装不下了，她还是说吃完了我再带。
这天下午陆怀蹲在城门口晒太阳，碗里还剩半碗馄饨。一辆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陆云笙探出半个身子：“你袖子上那是什么？”
“馄饨汤。”
“新衣服？”
“上个月那件洗了。”
她看了他一眼，从车里拿了个白瓷瓶隔着几步丢过来：“三天一颗，别断。”
陆怀接住掂了掂，比上次重：“姐，上回还没吃完。”
“那是上回的。这个月的，分开放。”她说完放下车帘，“爹在家？”
“在。”
“先进去了，你等会儿来吃饭。”
他拿着那瓶丹药回了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整整齐齐码了七瓶。他关上抽屉，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把脚搁在桌沿上，对着窗户外面那棵石榴树发了会儿呆。
从小到大他吃了不少丹药，姐姐给的、府上买的、供奉捎回来的，什么品类都有。吃下去他没什么感觉，不涨不热，像喝了口温水。他不知道自己经脉比别人宽，灵力流过去不堵不滞，所以感觉不出来。也没人告诉过他。
晚饭和**一起吃的。陆鸣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姐又带药了？”
“嗯。”
“那就吃。”
“爹，我真觉得我没啥毛病，不用天天补。”
“你姐说你气血虚。”
“姐看谁都气血虚。”
陆鸣年没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清明那场论道会，你想不想去。”
“论道会？”
“十年一次，各宗门年轻弟子聚在一起切磋交流，你姐今年要上场，她问你想不想去看看。”
陆怀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去呗。”
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像是随口提的：“爹，我娘那边……”
陆鸣年筷子没停：“**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路过祠堂，看见那幅画像了。她以前也是修士吧？”
陆鸣年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但指尖在筷子上多按了一瞬：“嗯。**以前也是修士。”
“她是怎么走的？”
“生你的时候伤了元气。”陆鸣年把菜放进碗里，“**生前说过一句话——说你长得像她。别的也没什么了。”
陆怀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喝了两口汤，那汤今天炖得比往常淡一些，味道在舌尖上化得快，留不住。他放下碗，看见**已经低头吃饭了，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他低头喝汤的时候，总觉得那几句话之间还隔着什么，像是一堵没有拆完的墙，只露出了几块砖，里面的东西还看不清楚。他也没有再往前问，只是把那几块砖的位置在脑子里记了一下，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来看看。
吃完饭他在府里溜达消食，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四下没人，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朝树干砸了一拳。没带灵力，也没用力，就是随手一下。
树皮裂了，凹进去一块。
他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不疼，连红都没红。他以前也打过这棵树，打完手疼半天，从来没留过印子。他又看了一眼树皮上那个凹痕，把拳头展开又合上，确认确实不疼。他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还会再试一次，看看是偶然还是真的有什么变化。
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他穿过回廊，经过偏院的时候，听见廊下有人喊了一声：“哥。”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瘦瘦的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张纸，低着头在描什么，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了。他叫陆行远，是陆鸣年从前从逃难的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年青云城外来了一批难民，他在队伍末尾被人落下了，蹲在路边没人管。陆鸣年经过的时候看见他缩在墙根下面，就让人把他领回了府里，说多一个人不多。那会儿陆怀刚满六岁，还分不清谁是谁。后来他慢慢醒过来了，府里人跟他说，这是你弟弟，那年你爹从路上带回来的，说是陪你作伴的。
陆怀和他算不上亲，但也不远。那孩子不太说话，但聪明，什么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他来府上的头一年被几个下人逗过笑话，说他没爹没娘，是捡来的，那段时间他躲着人走。只有陆怀不太在意这些事，路过的时候随口喊他一声，或者把自己不吃的点心分他一块，也没有多陪他。后来那孩子就不再躲人了。
“画的什么？”陆怀问了一句。
“画着玩的。”陆行远把纸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站得很直，像是照着那棵老槐树画的，人影的位置是空着的，像是还没想好该画什么动作，就先空出了那块地方。
陆怀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画得不错。”他继续往自己院子走了，没有停下来。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合上纸页的细响，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回到房间他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搁着一本书，封面都没了，边角都卷了边。这书是个老头留的。三年前城主府请了个路过的散修来指点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他来了七天，啥也没教，就天天跟陆怀聊天，夸他精神、夸他说话有意思、夸他眼神比别家小孩亮。
那老头走的时候跟城主说了一句话——“公子骨骼清奇，日后必有出息。”就这一句，城主高兴了大半个月，大手一挥让他去藏宝阁挑件东西当谢礼。老头在藏宝阁里待了半个时辰，临走前把那本书塞进陆怀手里：“闲着没事翻翻，打打拳也行。”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陆怀记得他走的那天。他站在府门口送他，老头背着手往外走，头也没回。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那件灰袍子的后摆掀起来了一角。就那么一瞬间，陆怀看见他腰上系着一条黑红色的腰带，表面一片一片的纹路压得很紧，像是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很暗的光。风一过袍子就落回去了，腰带被盖住了。他当时没多想，就觉得可能是某种兽皮做的腰带。后来隔了几个月他想起这个老头的时候，忽然觉得那条腰带不太对劲——那些鳞片的排列方式，和他之后在书里翻到的妖兽图鉴上的鳞纹有些像。他当时没敢确定，也没再追究，就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那根腰带不像是装饰品。
陆怀把那本书打开翻了一遍，里面全是画，一个人从站桩开始，一拳一拳往外打，姿势简单，不花哨。他照着比划了两下，挺顺的，后来隔三差五打一趟，没当正经事练，就当活动筋骨了。他练了快两年，翻来覆去就这一套。书没名字，封面没了，内页也没标题，从头到尾三十二幅图。
他今晚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比前面厚，像是背面贴了什么东西。他翻过来看，没字没图，就是空白。但他摸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用力写过之后又擦掉了。他对着灯照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靠着椅背，把拳头搁在膝盖上，没有松开。
他关了灯，躺下之后看着天花板。白天砸树的那一拳还在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闭上眼睛停了一下，然后睁开了。他想起来那个老头走的时候袍子被风掀起来，露出来的那根腰带——黑红色的，表面一片一片压得很紧，像是鳞片。不是绣的，不是画的，是嵌进腰带表面的鳞片，排列整齐，在日光下泛着很暗的光。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躺在床上重新想起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东西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不是普通人会戴在身上的东西。
他又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翻身闭眼，没有再想。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正好照着那本书的一角。他看了一眼那道光，把被子拉上来一些，闭上了眼睛。那根腰带还在他脑子里浮着，他已经没在想了，但它自己还在那里，像是被压在箱底的某件旧物，不需要被想起也不会消失。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