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户走访：这户查无此人

周野的电动车在小区门口就没电了。
下午三点四十，太阳把长安新城 3 号楼的外墙晒得发白。他一路蹬着进了院子，车把上挂着那个印着"长安社区网格化管理"的白帆布包。包很轻，里头三样东西：一沓走访登记表、一支快没水的中性笔、一个充电宝。
手机在兜里震。工作群。
李红梅@所有人 第一季度实有人口入户核查，本周五下班前交表。每户必须拍照留痕，必须本人签字，不许代签。漏一户扣五十，签错一户扣二十。
周野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去。
五十。他一个月三千二。
考公第三年落榜那天，**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摔，说你再考一年试试。**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夹给他。后来是二舅托的关系，把他塞进社区，每月三千二，五险一金，不解决编制。女朋友分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太轴了，跟谁都过不下去"。
他当时没反驳。她说得对。
长安新城是他管的三个小区里最破的。十四栋楼，一千二百零六户，常住不到一半。剩下的不是空置就是出租，还有一种是名册上有、人早没了、谁也说不清怎么回事的。
今天任务清单十七户，全是"长期无响应"。
走到 1402 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敲了十六扇门。进门三家，被骂一次，被当成推销的两次，还有一户开门的是条狗，冲他叫了半分钟，主人在里头喊："别叫了！人家是社区的！"
1402 在走廊最里头。
周野先低头看地垫。
深棕色，塑料丝的，超市十九块九那种。干净。不是久没人踩的那种干净——是有人天天拿出去抖过的干净。
他蹲下，掀起地垫一角。
底下压着一张外卖小票。昨天的。麻辣烫，加麻加辣，二十八块五。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就行，谢谢。
周野把小票放回去，站起身。
管道井在门右边，铁门虚掩着。他拉开，凑近看水表。
黑色数字，最后一位那个红轮子，在转。
很慢。他盯了十秒，确实转了。
一滴水从管子上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
周野掏出手机，翻上周李红梅发的台账照片，放大。
3 栋 1402：王秀兰，女，62 岁，独居。 备注：2023 年 3 月 11 日注销（死亡）。已核销。
他站在那儿，听着水滴的声音。
然后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头静了两秒。
拖鞋声。啪嗒，啪嗒，很慢，一步一步挪过来。
"谁啊？"
老**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
"社区网格员，入户登记。"周野说，"打扰您了。"
锁响了一声，咔哒。门开了一条缝，链条还挂着。
一张脸从缝里探出来。
周野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卡在嗓子眼里。
——是照片上那个人。
上周他整理档案，2023 年的死亡注销记录里附了一张一寸照。圆脸，花白头发，右眼角一颗痣。
一模一样。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你找谁？"老**眯着眼看他。
"我找王秀兰。"周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王阿姨在家吗？"
老**笑了一下。
"我就是啊。"
链条卸下来，门开了。
一股味道先出来。不是霉味，是老房子闷了很久又天天开窗的那股味，混着一点樟脑丸。
屋里很整齐。枣红色布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茶几上摆着果盘，里头是塑料苹果、塑料香蕉，落了灰。电视上盖着绣花布，遥控器端端正正摆在布上。
墙上挂着相框，一排，五个。
周野走过去看。
五张照片，每张上的人脸都被剪掉了。
剪得很仔细，沿着脸的轮廓，一个圆。留下一个空洞，露出底下的白纸板。
"您……"周野回头，"这照片怎么……"
"人不好看。"老**在他身后说，"剪了省得看着心烦。"
周野转回来。老**已经坐到沙发上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冲他笑。
"坐啊，小伙子。"
"不了不了，我就登记一下，两分钟。"
"喝口水。"
"真不用。"
"喝一口。"
周野不好再推，坐下了。
老**起身进了厨房。
周野趁这工夫扫了一圈屋。电视柜底下压着一沓药盒，他瞟了一眼，全是降压药，最上面一盒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厨房传来接水的声音。
自来水哗哗的，接了很久。
周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我看看。"
水龙头开着，老**端着玻璃杯在接。水满了，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她还在接。
"阿姨，满了。"
"啊？"
"水满了。"
老**关掉龙头，端着杯子出来，搁在周野面前。
杯里的水是凉的。
周野道了谢，没喝。
他抽出登记表，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不出水，甩了甩。
"阿姨，家里现在常住几口人？"
"就我一个。"
"子女呢？"
"在外地。"
"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
"能留个****吗？"
老**报了一串号码。周野写下来。
"***号您记得吗？"
"记这个干啥，本儿上都有。"老**起身进了里屋。
周野坐着等。里屋有翻抽屉的声音，很急，哗啦哗啦的。
他站起来，去了趟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坏的，他借着外头的光往里看。
洗手台上摆着一个塑料杯。
杯子里三支牙刷。
一支蓝色，刷毛是新的。一支粉色，毛都炸开了。还有一支白色，柄上缠着胶布。
三支牙刷，都是湿的。
"找着了。"
周野猛地回头。老**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本。
"给。"
周野接过来，翻开。
户口本。户主页，王秀兰，1963 年生。
他往下一页翻。
家庭成员页。
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这……"周野抬头，"阿姨，您这户主下边怎么没别人？"
"没别人。"老**说，"就我一个。"
"那三支牙刷……"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老**看着他。
卫生间很暗，周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小伙子眼神挺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一个人住，爱用几支用几支。"老**把户口本收回去，"你管得着吗？"
周野的脸热了。
"对不起阿姨，我多嘴。"
外头天色暗了一格。周野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他得赶在五点半之前再跑两栋楼。
"来，阿姨，您在这儿签个字。"
他把表递过去，指着右下角。
老**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很认真地签。
周野低头回工作群的消息。
李红梅@周野 3 栋走到哪了？
他刚要打字，老**把表递回来了。
"签好了。"
周野接过来，扫了一眼。右下角，"王秀兰"三个字，笔迹很稳。
他收好表，站起来。
"行了阿姨，不打扰了。"
"这就走啊？"
"还有十几户呢。"
老**跟着他走到门口。
周野拉开门，回头客气了一句："您放心，我下周还来。"
老**扶着门框，笑了。
她的指甲缝里是黑的。
"小伙子。"
"哎？"
"你下周来，可要记得我啊。"
周野愣了一下，笑着说："记得，当然记得。"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把登记表从包里抽出来。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纸吹得抖。
他低头看右下角。
"王秀兰"三个字还在。
但墨迹淡了。
不是晕开，不是蹭花，是那种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颜色，浅浅地浮在纸面上。
周野用手指擦了一下。
没掉。
他又擦了一下。
还是没掉，但更淡了。
他抬起头，往走廊里头看。
1402 的门已经关上了。门框上那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在风里掀了一下，又落下。
手机震了。
李红梅@周野 3 栋 1402 走访完了吗？那户是死户，别浪费时间，直接填"空置"就行。
周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打字：
周野走访完了。有人住。
李红梅有人住？？？
李红梅你确定？
周野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表，右下角那三个字。
周野确定。本人签的字。
发出去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