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土道主

白。
一片扎眼的白。
林越睁眼，先看见太阳。毒，像针，直往瞳孔里扎。
后背烫，像贴在刚从火里扒出来的铁板上。他动了动手指，干土、碎草，几粒石子硌着掌心。
撑手坐起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嗓子干得冒烟。
凌晨三点四十七。电脑右下角红着，PPT改到第十七版，甲方发来一句"再年轻点"。他刚骂了半句脏话，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人在这儿。
低头一看，粗布短打，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毛。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硬邦邦。
不是他那双九块九包邮的拖鞋。
"996猝死也就算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穿越连张床都不发？别人穿王府，我穿荒地？"
风一卷，细沙打脸。
晚秋，土黄，草半枯。远处几棵老槐树叶子卷着，稀稀拉拉挂在枝头。
他刚扶着膝盖站起来，远处炸开一声惨叫。
"啊——"
林越浑身一僵，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扑进路边矮树丛。枯枝刮过脸，**辣的。他趴低，胸口贴着干土，扒开两根细枝往外看。
十几步外，一条黄土路。
一个灰衣老头倒在粮袋边，头发散着，嘴角全是血沫。两个兵打扮的人按着他。
矮壮那个满脸横肉，军靴踩在老头手腕上。骨头压得咯吱响。
另一个瘦高个，脸黄得像纸，手里攥着短刀，刀尖垂着，滴血。
老头另一只手死死扒着粮袋，嗓子都破了。
"军爷，留半袋……留半袋吧……"他咳着血，手指扣进麻袋缝里，"我孙女还在家等吃的……她才七岁……"
七岁孙女。
这五个字钻进林越耳朵里，像根刺。
矮壮蹲下去，啪啪扇了老头两耳光。
"少废话。"他吐了口唾沫，"老子们在前面替你们挡刀，吃你点粮怎么了？"
老头张着嘴，还想求。瘦高个不耐烦了，一把抓住他衣领往下按。
刀进去了。
声音很闷，像一刀捅进湿草堆。
林越牙关瞬间咬紧。
他眼睁睁看着老头的手抽了一下，五指在土路上抠出几道浅印。那只手还攥着粮袋边角，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风卷起黄土，从老头散开的头发旁边吹过去。
路上没人说话。
林越趴在树丛里，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顺着脊骨往下淌。他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
不敢闭眼，也不敢吐气。
两个溃兵蹲在**旁翻东西。瘦高个从老头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几枚铜板，半块干硬的饼。
"穷鬼。"
他骂了一声，把铜板塞进怀里，刀在老头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矮壮提起粮袋掂了掂，又朝**踹了一脚。
"就这点米，也值得喊半天。"他扭头就走，"走了，东边村子说不定还有。"
两人提着粮袋，顺着土路往东。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越绷着的那口气刚松一点——
矮壮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直直往树丛这边看。
林越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矮壮冲瘦高个摆了摆手，独自往回走。
一步。两步。枯枝被踩得噼啪响。
"出来。"矮壮的刀尖垂在腿边，声音不大，"我看见你了。"
林越的血一下凉了。
他知道这人在诈。杀了人，旁边有片树丛，换谁都会喊一声。喊中了赚一条命，喊不中也不亏。
可知道是诈，也得接。
他的手在地上乱摸，指尖碰到一块石头。半个巴掌大，棱角锋利，晒得滚烫。他死死攥住，手心却是冷的。
念头在脑子里疯转。
躲不住。树丛这么矮，人再走近两步就全看见了。
跑不过。背对着刀跑，死得更快。
打不过。他前世加班加到爬三楼都喘，现在这副身板也没好到哪去。
可他又想起那只手。想起那只手抠进土里，一点点松开。想起自己刚才趴在地上，连点声音都不敢出。
总不能像狗一样被人从草里拖出去。
林越撑着膝盖，慢慢站直。枯枝从他肩膀滑落。
就在他完全站直的瞬间，脑子里叮的一声。
荒土守望系统绑定中……
宿主：林越。
当前状态：极度危险。
紧急技能解锁：威慑——三秒内，让目标认为你比他更危险。
林越瞳孔一缩。脑子里一片空白，没空去想这是什么玩意儿。
矮壮已经抬起刀，看清林越的脸后，动作顿了一下。
太年轻。短头发，没束发。身上那件短打也怪得很，针脚粗得扎眼，补丁全是没见过的剪裁。
威慑生效。
矮壮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犹豫，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琢磨这小子到底是哪路货色。
林越没有站着等。
去***。
他猛地扑上去。
不是砸头。他没那力气，也没那准头。他把石头攥到最紧，照着矮壮持刀的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砰。
石头棱角磕在骨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矮壮惨叫一声，刀脱手，当啷掉在干土上。
林越还想再砸，矮壮已经红了眼，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摔出去，后背撞在矮树丛上，枯枝断了一片，疼得眼前发白。
"小兔崽子！"
矮壮捂着腕子扑来。
林越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没躺，甚至没来得及把气喘匀，手脚并用地往前滚，连滚带爬扑向那把刀。
指尖碰到刀柄。凉的。
他一把攥住，用力往怀里一拖，退两步，刀横在身前。
他喘得像狗，胸口**辣地疼，嘴角有血，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刚才咬出来的。手里那块石头还没丢，棱角上沾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干土上，很快被土吃成深色。
矮壮捂着手腕，还要往前。
远处传来瘦高个的喊声。
"怎么了？！"
矮壮看了看林越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那眼神不像会打的，倒像被逼到墙角、随时会咬断人喉咙的野狗。
矮壮啐了一口。
"走！"他往后退了半步，"这疯小子有刀！附近说不定还有同伙！"
瘦高个显然不想回来拼命，站在路那头骂了句什么。两人提着粮袋，跑得飞快。
对了，粮袋。
矮壮光顾着防刀，跑的时候把那半袋杂粮丢在了路边。
林越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人影拐过土坡，还保持着横刀的姿势。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刀还攥着。手抖得厉害。
宿主：林越
战力：5（持械：8）
技能：威慑（冷却中，十二时辰）
存活率：12% → 31%
林越盯着那行百分之三十一，扯了下嘴角。
"涨了十九个点。"他声音哑得厉害，"靠砸人手腕。"
行吧。比PPT涨工资快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石头还攥在左手里，血和灰土糊在一起。他把石头别进腰侧的麻绳里。
这东西见过血，也算保命的家伙。
他撑着地爬起来，先去捡粮袋。半袋杂粮，沉手，隔着麻袋都能闻见一股生粮味。他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叫得又狠又丢人。
林越没急着吃。他走到老头**旁边，蹲了下去。
两个溃兵翻过的地方，他又翻了一遍。老头怀里有几枚被瘦高个漏掉的小钱，还有那半块干硬的饼。饼边沾了土，他吹了吹，收进怀里。
最里面，还有个小布包。
林越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麻纸，纸很粗，边缘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柳树村，王婆，托小囡。
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西边。
林越把麻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写了一半，墨没干就断了，只留下上半截。
像是个藏字。
老头当时想写什么？藏粮？**？还是藏别的？
林越盯着那半个字看了两秒，把麻纸折好，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内兜，又用手按了按。
他看着老头的**。
挖坑来不及，他也没工具。太阳往西边坠，土路上随时可能再来人。
林越蹲下去，伸手把老头圆睁的眼合上，又把散开的衣襟拉好。
"对不住。"他声音很轻，顿了顿，"我现在没工夫埋你。"
风吹过，路边干草沙沙响。
"但你托的事，我记住了。"
他把粮袋扛上肩，刀别在腰里，又摸了摸怀里的麻纸。
往西走。
太阳只剩半个头。西边远处有烟，细细一道，斜斜挂在天边上。不知道是炊烟，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了一段，掏出那半块干饼，咬了一口。
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可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口吃的。真难吃，比公司楼下三块五一个的茶叶蛋差远了。
可他还是又咬了一口。
脑子里叮的一声。
新手任务更新：日落前找到落脚点。
线索已获得：柳树村（向西约二十里）
二十里。
林越抬头看了眼快落下去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
"真会安排。"他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别人穿越送神功，我穿越送二十里越野。"
嘴上骂着，脚没停。
他爬上一个土坡，刚要往下走，忽然停住。
坡下的土路上，站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短得露着脚踝，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套着只草鞋，鞋头磨破了。她手里攥着半根草根，指节冻得发红。
她呆呆地看着林越。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卷起路边黄土。
林越没动。女孩也没动。
她身后的土路尽头，是东边。
正是那两个溃兵离开的方向。
林越的手，慢慢握紧了腰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