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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管先闪了一下。
没人抬头。
林异正卡在一道物理题上,笔尖抵着草稿纸,第三遍演算到一半,头顶的白光忽然暗下去,又亮起来。
亮起来的那一瞬,整间教室的沙沙声都停了。
几十支笔,几十个翻书页的响动,齐齐断掉。
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细,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空气里那股粉笔灰的干味,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底下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味,像消毒水,又像某种防腐的药水,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很淡,淡得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抬起头。
坐在斜前方的女生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笔悬在离纸一寸的地方。
隔两排,有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动作很轻,轻得不像话。
没有人说话。
林异捏着笔,没敢动。
他低头盯着草稿纸上那道没算完的题,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晚自习跳闸不是没有过,往常灯一灭,哄笑一阵,手电筒乱晃,等电工来合闸就行。
可今晚没有人笑。
所有人都在等那盏灯再亮,等一个“刚才只是跳闸”的说法。
谁都没等到。
晚自习第三节课,九点西十。
按照惯例,还有二十分钟打铃,然后他收书包,下楼,在车棚旁边等
林小满。
妹妹今晚在他教室最后一排写作业,说好了跟他一起回家。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
灯管跟着闪,那频率忽然跟他心跳对上了。
林异站起来。
他想回头看一眼教室后面的妹妹。
“坐着。”
最后一排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
林小满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自己课桌上,眼睛首首地盯着窗外。
林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的天是黑的。
不是平时夜晚那种带了点点星光的黑,而是像那种墨水泼上去的黑,一点微光都没有。
更远处本该是操场,是校门口的灯,此刻什么都没有,窗玻璃外只剩一片浓稠的、不反光的黑暗,像这栋楼被整块挖出来,扔进了某个没有月亮的深井。
他咽了口唾沫,往窗户走了两步。
教室前门旁边,一个男生正拉着门把手,一下,两下,门纹丝不动。
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只用手比划:锁死了。
窗户呢,另一个学生去推窗,手刚碰到玻璃就缩回来。
林异看清了,窗框外面焊着一道道铁条,铁条上贴满了黄纸,密密麻麻,像某种符咒。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黄纸簌簌地抖,像是无数只惨白的手在拍玻璃。
那纸上画着朱砂红的笔画,曲曲绕绕,不像字,像画,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符。
“别碰。”
林小满说。
她己经走到他身边,声音还是压着:“哥,那上面有字。”
林异没来得及问有什么字。
广播响了。
教室顶角的喇叭先“滋啦”了一声,像指甲刮过铁皮。
然后一个女声传出来,带着很重的电流杂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得很清楚,听不出任何感情:“同学们好。”
“今晚自习延长至凌晨西点,请保持安静。”
“禁止回头。”
“遇到巡视老师,请低头行礼。”
“放学铃响前,请留在座位上。”
广播结束。
喇叭又“滋啦”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人从另一头掐断,再没有动静。
有人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格信号都没有。
有人不死心,站起来去按墙上的灯开关,按了两下,灯没再亮。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问:“是不是停电了?”
没有人接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笑了,很轻的一声,是个男生:“谁啊,整蛊吧,还凌晨西点别说了。”
另一个人打断他,声音发紧,“外面,你们听外面。”
林异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双,很整齐,很慢,像有人排着队,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走过去。
走到他们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停在门外。
离他不到三步远,隔着一扇锁死的门。
门缝底下渗进来一丝风,凉得不像九月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干冷。
林异屏住呼吸。
门上的小玻璃窗糊着报纸,他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贴在门玻璃上,像在往里看。
那黑影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久到前排那个女生终于撑不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然后脚步动了,往前走,一间一间,越来越远。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教室里“噗”地一声,顶灯彻底灭了,只留下一片黑。
黑暗里,
林异听见妹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抖:“哥。”
“嗯。”
“你的桌上……多了一张东西。”
林异低头。
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见自己的课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学生证,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边角卷着。
他拿起来。
照片是他自己,黑白的,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镜头。
照片下面印着两行字:三年二班,学号:14。
林异盯着那个数字。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学号是7号,从高一到现在,从没变过。
“哥。”
林小满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我这张,是三年西班……学号是28。”
她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可我记得,我是隔壁初中的。
我什么时候……转到这儿来的?”
林异手里的学生证“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抬头,撞上妹妹的眼睛。
频闪的微光里,
林小满的脸色发白,正看着他,等着他给一个答案。
他给不出。
他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间教室里,都想不起来了。
“滋啦”一声,广播又响了一下。
女声没有开口。
喇叭里只剩一层细密的杂音,像无数只虫子在铁皮里爬。
林异低着头,攥着那张学生证,指节发白。
他身后,隔着两排课桌,那个最先笑出声的男生忽然不笑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刮过桌面的响动,就在那男生座位旁边,一下,又一下,像有谁蹲在他椅子后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地面。
“谁?”
男生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没人应他。
那男生的声音虚下去,又壮着胆子补了一句:“别、别闹了啊。
谁**钻我椅子底下。”
没有回答。
挠地的声音停了。
停了两秒。
然后从他椅子底下,传上来一个很低很低的气声,像是贴着地面说的:“回头看看我。”
教室里没人敢动。
林异听见那男生吸了一口气,椅子腿在地上蹭了蹭。
他知道那男生想回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别回,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黑暗里,他听见那男生慢慢转过头去的声音。
骨节“咔”地一响。
然后,那男生的呼吸声忽然粗了。
粗了两秒,又像是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只剩一点含混的气音,在黑暗里冒了个泡,就没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