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田园

。，惨白的LED光把工位照得像一个透明的棺材。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又每一个都面目狰狞。。。。，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咖啡早就凉透了。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皱了皱眉，仰头灌了下去。凉的咖啡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痉挛似的绞痛。，缓了十几秒，等那阵痛过去。。那是她入职第一年从花鸟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养了三年，从一株小苗长成了满满一盆。藤蔓垂下来半尺长，叶片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沈兰溪看了一眼绿萝，忽然觉得那几片叶子好像在微微颤动。

太累了。她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数字又模糊成一片光斑。她眨了眨眼，重新聚焦，手指搭上键盘继续敲。胃里的痛已经退下去，可胸口开始发闷，像是被人套了个塑料袋似的，越收越紧。

她没在意。

这种胸闷感最近三个月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她去过一次社区医院，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看着她的心电图皱眉头，说"你这个心律有点问题，建议去大医院做个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

她问了问价钱，把检测单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下个月吧。等这个项目结了，绩效发下来，再去。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周美芳发来的微信："溪啊，晚饭吃了吗？**今天进了一筐好苹果，给你留了几个。"

沈兰溪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打了两个字："吃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苹果留着，周末回去拿。"

周美芳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太阳和笑脸的表情。她知道妈肯定没睡，这几个月妈总是这样，半夜给她发消息，她回一句，那边就立刻应一声。像是隔着几百公里，有人在黑夜里替她守着灯。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继续改方案。第七版了，甲方在邮件里写"整体方向没问题，但细节还需要再打磨"。"再打磨"三个字打了红色下划线，加粗，像是用笔写在纸上的。

她没有力气骂甲方。

甚至没有力气委屈。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一副骨架还在机械地运转，手指敲键盘，眼睛看屏幕，大脑处理那些数字和文字。她觉得自已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会饿会困但强行插着电不肯停机的机器。

桌角的绿萝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见了。那几片靠近她手肘的叶子，正慢慢地、慢慢地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伸出手。

沈兰溪顿了一下，抬起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叶面凉凉的，带着一丝极淡的潮湿。她的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绿萝整株都轻轻颤了颤，几根垂下来的藤蔓忽然朝她的手腕卷了过来，软软的，几乎没什么力道，像是婴儿攥住母亲的手指。

沈兰溪看着那几根藤蔓缠上自已的手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也不知道自已在矫情什么。一盆绿萝，不过是空气太干或者光线不够它才会动。她大学学生物的室友说过，植物有向光性，也有触碰反应，含羞草一碰就合拢，捕蝇草能感知昆虫的振动，绿萝的藤蔓感受到支撑物就会缠绕上去，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正常的。

她把手腕从藤蔓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绿萝的叶片："别闹了，我工作呢。"

绿萝的叶子垂下去，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把第七版方案发进了甲方的邮箱。

发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掉了一样。她瘫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趴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电脑风扇呜呜地转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味，隔壁写字楼的外墙清洗机在不知什么地方嗡嗡作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是她每天每天浸泡其中的**音，熟悉到几乎听不见。

可此刻它们忽然变得很清晰。

清晰到每一个频率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膜。

胸口那股闷胀感又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沈兰溪把脸埋进臂弯里，心想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等这阵过去。以前也这样过，忍一忍就能缓过来。

可这一次它没有过去。

那种闷胀感迅速升级成一种尖锐的、挤压似的疼痛，从胸腔正中央炸开，沿着左臂一路蹿下去，手指尖开始发麻。她听见自已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乱七八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笼壁。

她想喊人。

可这个点写字楼**本没有人。运营部的同事九点就走了，隔壁设计组最晚的也是十一点半关的灯，整层楼三十七个工位，只有她这一盏还亮着。

她想拿手机。

可手指麻得厉害，不听使唤。她试图撑起身体，膝盖顶到了桌板，桌上的绿萝晃了一下，花盆往边缘滑了半寸。

天旋地转。

键盘被她压到了，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空格键弹起来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后背贴着工位隔板的底边，软软地瘫在了地砖上。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她视野里旋转。

她想，地板好凉。

然后她看见了那盆绿萝。花盆被刚才那一晃推到了桌沿，摇摇欲坠地悬着半边底。一根最长的藤蔓从桌沿垂下来，尖端一点点往下探，往下探，最后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沈兰溪混沌的意识里忽然亮了一下。她感觉到那根藤蔓的尖端贴着她的皮肤，正在输送什么东西过来——说不清是什么，一股极淡的、温热的、带着草木气息的什么。像是小时候发烧，周美芳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时的那一点暖。

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一片一片地卷起来，从叶尖开始往里收，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蜷缩。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模模糊糊地想：它在哭吗？

绿萝不会哭。

可它的藤蔓缠住了沈兰溪的手腕，缠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又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东边天际线上泛起第一线金红色的光的时候，那根缠在沈兰溪手腕上的藤蔓忽然松开了。

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重新舒展开，叶面比之前更绿了一些，水润润的，像是刚浇过水。

而沈兰溪眉心深处那一小片沉寂了三百年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

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属于兰花的香气，从她的额间逸散出来，绕着那盆绿萝转了一圈。绿萝所有的叶片齐齐朝着那个方向转了转，像是在行一个沉默的礼。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

敲门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是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看见这间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探了个头进来。

"哎哟！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保洁阿姨扔了拖把跑过来，弯腰去扶她。沈兰溪被人从冰凉的地砖上半拖半抱地扶起来，靠进保洁阿姨软乎乎的怀里，听见对方操着浓重的**口音在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她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条带裂纹的天花板。

可她的左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绿色的痕迹。摸上去不疼不*，像是什么植物的藤蔓温柔地勒过。

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蹲在桌角，叶片朝她这边倾着，几根卷须伸得直直的，像是在等她再看自已一眼。

沈兰溪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她被人抬上担架的时候，恍惚看见自已的工位越来越远，那盆绿萝还蹲在桌角，绿油油的，安安静静的。

门在身后合上了。

一片寂静里，绿萝最顶端那片新发的嫩叶悄悄地、悄悄地卷了一下叶尖，像是在说：

再见。

又像是在说：

等你回来。